侍郎道:“驸马是殿前点检,正三品……”
顾安笑了,道:“正三品配正一品,倒是高攀了。”
席间有人低下了头。侍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安又道:“我再问你,到底是谁娶谁?”
侍郎额上青筋乱跳,支吾道:“圣旨上写的是‘赐配于永宁公完颜珏’……自然是驸马嫁入永宁公府……”
顾安打断他,冷笑道:“配?那不是配驱奴的么?驱奴也能做正三品?你们礼部的差事,倒真是妙得很。”
席间更静了。
顾安笑了笑,面向礼部侍郎,道:“听好了。我顾安不嫁人。要成婚,也是我娶她。她进我顾家的门。至于怎么娶,你们礼部自己去琢磨。”顿了顿,又道:“驸马不是能娶几个么?我一个将军,还不如驸马?”
侍郎张了张嘴,望了望完颜珏。完颜珏微微摇头。
顾安重又坐下,提壶斟了一碗酒,仰脖子喝了,将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完颜珏低声道:“你醉了。”
顾安不抬头,闷声道:“我没醉。”
完颜珏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碗。顾安按住不放,两只手碰在一处,都顿了一顿。
四下里鸦雀无声。几位年长的王妃垂下眼去,年轻的宗室女子绞着手帕,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半晌,完颜珏轻声道:“够了。回房去,我陪你。”
顾安瞧了她一眼,松了手。完颜珏扶住她的手臂,这一次,顾安没有推开。
完颜珏站了片刻,转身对众人道:“驸马醉了。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伸手扶起顾安。顾安也不挣扎,由她扶着,踉踉跄跄离了席。
完颜珏扶着顾安到房中,便自去了。顾安靠在床头,望着她背影消失,心中忽生一丝惘然。当年二人之间,说到底是为一个“权”字所误。如今阿珏手握大权,可这权,不过是个虚名儿,一层层礼法堆出来的罢了。自己呢?自己又何尝是把礼法放在眼里的人。今日与她辩那些道理,说什么礼法规矩,其实不过是心里不痛快,寻个由头罢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被权力困住的人,如今得了权,竟亲手搭了个笼子,把两个人都关了进去。
过了几日,顾安每日在府中踱步,见枝折枝,见花折花。院中海棠正盛,她伸手一把捋去,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明日再看,那枝上又新簪了几朵——完颜珏命人换的。
她折腊梅,腊梅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她折石榴,石榴也换。她折槐枝,槐枝也换。府中花木换了不知多少轮,她折不尽,他们也换不尽。仆人们扫了又扫,从不多言,只是低头收拾,来去无声。
完颜珏每日照常来,陪她说话。顾安不理,她便坐在一旁,自家斟茶,慢慢饮着。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坐一个时辰,然后起身道:“我明日再来。”顾安始终不曾开口。完颜珏也不恼,第二日照样来,来时面上无半分异色。
这一日,完颜珏又来了。顾安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松枝,在指间转来转去。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道:“你折了这许多日的树枝,可折够了?”顾安不答。
完颜珏端起自家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道:“你若喜欢折,我命人将府中花木都换了,每日换,换到你折不动为止。”说罢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自去了。
顾安捏着那根松枝,指节发白。她咬咬牙,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松枝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夜来月明如昼,星斗满天,风息树静,鸦鹊无声。
顾安自房中闪身而出,包袱扎得紧实,陌刀横缚其上,以布带缠了几道。她穿过回廊,行至东厢门前,四下一望,举手叩了两下。
门呀的一声开了。李沅蘅立在门内,青衫已整,寒霜剑悬于腰间,竟是早已收拾停当,只待来唤。
顾安低声道:“走。”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问道:“何处去?”
顾安道:“我不嫁这桩亲。你不肯交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沅蘅不再多言,侧身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二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沿墙根向南疾行。到了后院墙下,顾安停步,抬头打量那墙头。墙不甚高,以二人轻身功夫,翻越不过瞬息间事。顾安解下陌刀握在手中,足尖一点,纵身上了墙头。李沅蘅随后跟了上来。
顾安探出半身往外一望,登时倒抽一口凉气,蓦地缩了回来。
月光之下,墙外黑压压地满是甲士。铁甲映着清辉,泛出冷冷寒光,刀枪如密林一般,层层叠叠,将整座府邸围得铁桶相似。顾安目光一扫,约莫八十来号人,心中不禁一沉。若贸然杀出,以自家本领,全身而退倒也不难,可是李沅蘅的安危……她踌躇半晌,终于暗暗叹了口气。
李沅蘅也瞧见了墙外那阵仗,低头望了一眼,并不作声。
顾安蹲在墙头,默然片刻,翻身跃回院中。靴底落地,只轻轻一响。她拍了拍手上灰土,将松枝重又叼回嘴里,一言不发。
李沅蘅却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