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卷纸本,封面已脱落,扉页残破,边角被虫蛀了几个窟窿,露出下面一页,字迹倒也清晰。他轻轻翻开,看了数行,身子猛地一直,双目圆睁,如见至宝。
“这……这是……”范凡颤声道。
顾安叼着树枝凑过去,道:“甚么东西?”
范凡不答,只一页一页翻将过去,越翻越快,额上沁出细汗。翻到中间,手指忽然顿住,盯着那一页瞧了半晌,眉头拧作一团。
顾安瞥了一眼,只见那页上写着数行字,倒也认得:“以甲木之枝,接乙木之根。春分取其枝,秋分收其实。气血不通者,以此法接续,如枯木逢春,死而再生。”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列了一串草木之名:“赤柽、青桐、白棘、黄杨、黑槐……”林林总总,不下十余种,却不知孰为甲,孰为乙,孰为根,孰为枝。更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斜斜,似是后人补注:“枝非枝,根非根,接者非接,生者自生。知此则活,昧此则死。”
范凡喃喃道:“这法子……说得明白,又似不明白。说是接木,又像是治人。甲木是甚么?乙木又是甚么?春分取枝,取的是枝还是气?秋分收之,收的又是甚么?‘接者非接,生者自生’——这岂不是说了等于没说?”
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是糊涂,额上汗水顺着鬓角淌下,他也不去擦。顾安叼着松枝,瞧了半晌,道:“到底能不能治?”
范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指着那几行字,声音发苦:“你瞧,这上面说要‘接’,可又说‘接者非接’。要‘生’,又说‘生者自生’。好似是说,若懂了,不接也接;若不懂,接了也白接。这……这叫人从何下手?”
他翻到下一页,只孤零零一行字,笔迹潦草,似是仓促写成:“此法行之,枯木逢春;法不得,终老无用。慎之慎之。”
范凡捧着那卷书,怔怔地望着那一行字,半晌说不出话来。室中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响。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忽而皱眉,忽而摇头,忽而闭目沉思,忽而睁眼再看,终究是参不透。那几行字像是活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明明个个认得,连在一起却成了一团迷雾,怎么也撕不开。
他叹了口气,将书轻轻合上,收入怀中,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按,低声道:“若能参透这个法子,张老先生的腿,或许还有救。”
顾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窗边,公孙漱雪负手望着月色,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公孙漱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顾安身上,停了片刻。
“你一身内力,已是涓滴不剩。”她淡淡说道,“这满架子的书,难道没有一本入得了你的眼?”
顾安摇了摇头。
公孙漱雪目光停在顾安腰间铁笛。顾安道:“笛子我就吹个响。”说罢,她茫然四顾,目光扫过满架书册,不知怎的,却飘到了李沅蘅身上。
李沅蘅就着月光,双手捧着《广陵散》研读,眉头微蹙,异常专注。顾安不由嘴角翘了翘。
公孙漱雪瞧了她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的,便如月光落在深潭之上,瞧不见底,也瞧不出喜怒。她不再多言,只微微点了点头。
“那便去吧。”
顾安抱拳一拱,转身便走。墨无鸢跟在她身后,李沅蘅随在墨无鸢之后,范凡抱着一摞书,踉踉跄跄地赶了上去。四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公孙漱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一动不动。海风从半开的窗中吹进来,将她几缕白发轻轻拂起。
四人出了石屋,循来路而回。月光自枝叶间筛落,地上光影斑驳,如碎银铺地。
范凡抱着一摞书,行得极缓,走出数步便回头一望。顾安走在前头,听他脚步时疾时徐,便道:“舍不得?”
范凡不答,又回头望了一眼。石屋灯火已隐入树影之后,再也瞧不见了,他仍是回头,目光越过那片矮林,怔怔地望着,像是想望穿那层层叠叠的枝叶,望见什么别人瞧不见的东西。
顾安瞧了他一眼,不再问了。
墨无鸢走在最前,头也不回。李沅蘅随在她身后,青衫在月色下飘拂,也不言语。
范凡又行了一程,忽然立定脚步,转过身去,面朝来路,默然良久。海风自海上吹来,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兀自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树影沉沉,无人出来。
他低下头,转过身子,快步赶上前去。行了数步,又忍不住回头一望——这一望,什么也望不见了。只有月光洒在枝头,只有海风穿过林梢。
四人循光痕而回,海水自两侧流开,不一刻便上了岸。回头望去,那道银光已在身后缓缓消散,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了。仿佛方才那座岛屿、那间石室、那满架子的书,都只是月下的一场梦。
顾安拧了拧湿透的裤腿,将松枝叼回嘴里,长出了一口气,道:“真是神人。”
李沅蘅站在她身侧,伸手按了按怀中的帛书,道:“公孙氏自盛唐起,便与历代皇室渊源极深。开元年间公孙大娘名动天下,后世子孙虽隐于江湖,历代帝王却多有供奉。这一脉传下来,藏了些什么,谁也说不清。”
顾安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岸边上,张横舟坐在轮椅里,手里捏着烟斗,半眯着眼,似是等了许久。见四人上来,掀开眼皮瞧了瞧,也不问他们见了甚么,只鼻子里哼了一声。
范凡抱着一摞书,抢上前去,正要开口,张横舟已摆了摆手,道:“听说那岛上藏了天下武功,甚么秘籍没有?你们倒好,不去翻那些劳什子,巴巴地替我寻医书。”他说着,狠狠瞪了范凡一眼,又瞪了顾安一眼,“我一个废人,废了许多了,治得好治不好有什么打紧?那么多好东西摆在眼前,你们不要,倒替我操心。”
顾安叼着松枝,蹲下身来,道:“张叔,姊姊替你找的。”
张横舟一怔,目光转向墨无鸢。墨无鸢站在一旁,袖口卷到肘弯,腕上那道旧伤疤露在外面,她也不理会,只望着海面,什么也没说。
张横舟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出什么来。他将烟斗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别过脸去,再也不看任何人。烟雾从他指缝间袅袅升起,在海风中散得极快,一忽儿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