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范凡已在院中坐着。膝上摊着那卷医书,翻到昨夜那一页,眉头紧锁,眼底乌青,显是一夜未合眼。
顾安推门出来,见了范凡模样,不免动容。
范凡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却指着书页上那几行字,道:“我琢磨了一夜。这法子……不是单靠医术能行的。‘以甲木之枝,接乙木之根’,说的不是草木,是气。须得找一个懂接气之法的人,把断了的气脉重新接上。”
顿了顿,又道:“可这接气之法,不是寻常医道,也不是武功,介乎两者之间。我翻遍了这卷书,只字未提怎么接,只说‘知者知之,不知者终身不得其门’。”
张横舟坐在轮椅里,手中捏着烟斗,沉默半晌,缓缓道:“这样的人,倒是有一个。”
顾安道:“谁?”
张横舟沉入往事,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完颜承麟。”
话一出口,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
顾安道:“没死,完颜铮的父亲,在临安时他亲口同我们说的。”
墨无鸢从工坊门口转过身来,手上沾着木屑,瞧了顾安一眼,并不言语。
张横舟手中烟斗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与李沅蘅之间转了一转。过了半晌,缓缓道:“若真是他,那棋局,多半也是他寄的。”
完颜承麟曾是大戎天子,在位时锐意变法,触怒宗室,前后诛杀王公贵族数十人。后宫中火起,乱军入宫,自此下落不明。天下皆道他死于那场大火之中。谁料此人这般个了不得——棋艺通玄。
顾安道:“洛阳如今是北戎的地界,须得先给完颜铮去封信,知会一声。”顿了顿,转头望向墨无鸢,“你同我去少林么?”
墨无鸢摇了摇头,转身便往工坊去了。
张横舟望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道:“她既不去,你去库房帮她把完颜铮寄来的那些东西挑几样,连同那封信一并寄回去。总不好空着手去见人家。”
顾安应了一声,往库房走去。
库房在院子西头,平日少有人来。推开门,一股樟木气扑面而来。阳光从窗棂间照进去,满室灰尘飞舞。架子上码着各色物件——白玉簪、古砚、蜀锦、镶宝石的短刀,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顾安叼着松枝,站了片刻,挑了一匹素色蜀锦、一对青玉镇纸、那方古砚,又寻了个木匣子,将信折好放进去,一并装了。合上盖子时,手指在匣面上停了停:完颜铮隔三差五便送东西来,姊姊连看都不看一眼,全堆在这里落灰。如今倒好,又要送回去。
从库房出来,见范凡还坐在那里翻那卷医书,便道:“范师兄,少林寺你去也不去?”
范凡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过了片刻,方支支吾吾地道:“我……我这边……”
顾安忽地一笑,道:“你还要每日去海边等么?”
范凡脸上登时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里。
李沅蘅见他这副模样,心下雪亮:再说甚么,于礼数不合。当下别开头去,只装作没看见。
过了好一阵,范凡才低声道:“我……我还是不去了。这边……也还有些事。”
顾安见李沅蘅别开头去,便也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那也罢了。你把要问的写下来,我带去少林,问那完颜承麟便是。”
范凡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从怀里掏出纸笔,铺在膝上,埋头便写。写了又涂,涂了又写,足足写了一盏茶时分,才将一张纸递过来。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了箭头,瞧得人眼花缭乱。
顾安接过来看了一眼,也看不大懂,便折好了收入怀中。
范凡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只说了句:“顾姑娘,路上小心。”
顾安偏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解下腰间水囊,递到范凡面前,道:“这几日竟没能和你喝上一杯,这囊酒你拿去。”
范凡一怔,抬头看了看她。李沅蘅没有看他,将水囊搁在他手里,转身便走了。
范凡捧着水囊,拔开塞子,一股酒气冲了出来。他凑近闻了闻,仰头饮了一口,眯起眼睛,咂了咂嘴,又饮了一口。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连日来的憔悴也淡了几分。他将塞子塞好,把水囊轻轻放在膝边,手指在囊面上按了按,低声道:“好酒。”
顾安将木匣子和信交给驿站的人,便翻身上马。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走了半日,路边树影婆娑,蝉声聒噪。李沅蘅忽道:“你不直接回北边去?”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总觉得阿珏那边有些甚么,说不上来,心里不踏实。”
李沅蘅道:“北边总还有些念想罢?”
顾安只当她问的是军中旧部,笑道:“自然是有的。”
李沅蘅“嗯”了一声,手上缰绳绕了个圈。
顾安偏头瞧她,见她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便不再问了。两人策马往北,一路上再没多说一句话。
不一日,已近淮水。官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驱驴的商队、骑马的女真贵人、步行的南晏百姓,南来北往,倒也太平。
顾安叼着松枝,勒马望了望,道:“襄阳战后,南北议了和,行商倒多了。”李沅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