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舟缓缓摇着蒲扇,过了良久,才道:“那便是她的造化。”微一沉吟,又道:“你们今晚再去。”
这晚月白风清,海上潮声轰呜,一浪高过一浪。
公孙漱雪立于沙滩之上,白衣如雪。见四人来了,也不言语,转身踏上光痕,抬步便走。衣袂飘飘,如履平地,片刻间已在数十步之外。
墨无鸢跟了上去。走出数步,也不回头,只将右手往后一伸。
顾安伸手握住,又将左手伸将出去,到得半途,忽然慢了。她的手悬在李沅蘅手边,停了一瞬。李沅蘅低着头,望着那道银光,月光照着她侧脸,瞧不清神色。顾安手指动了动,似欲缩回,又似不知该不该伸。片刻之后,终究握了上去。李沅蘅的手不似墨无鸢那般冰冷,是温的,微微有些发颤。顾安握住了,不曾松开。李沅蘅也不曾挣脱。
李沅蘅伸出左手,往后一递,握住了范凡。范凡手心全是汗,握得紧紧的,唯恐被丢下。
四人一串,踏上了那道银光。
墨无鸢在前,走得稳当。顾安跟在她身后,右手牵着墨无鸢,左手牵着李沅蘅。李沅蘅牵着范凡。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裤腿尽湿,却谁也不曾理会。
岛上不大,几块礁石散落月色之中,中间一片平整沙地,公孙漱雪已画了棋盘。
公孙漱雪立于棋盘之侧,见四人上得岛来,也不言语,只抬手往棋盘一指。
墨无鸢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拈起一枚白子,信手落在棋盘中央。嗒的一声,棋子入沙,不偏不倚。
公孙漱雪低头望着那枚棋子,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你可有所求?”她缓缓说道,“剑法、武功、医术、奇门遁甲,凡我所藏,任你取去。”
墨无鸢道:“我爹的腿。”
公孙漱雪看了她一眼,道:“张横舟的腿,怎么伤的?”
墨无鸢道:“当年家中遭变,爹爹与人拼命,伤了的。”
公孙漱雪不答。
墨无鸢道:“能治么?”
公孙漱雪摇了摇头,道:“我不通医术,治不得。”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公孙漱雪转过身去,往岛心深处行去。四人跟在她身后,穿过一片矮林。月光自枝叶间筛落,地上光影斑驳。行约一盏茶时分,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石屋矗立礁石之上,石门半掩,灯火隐隐透出。
公孙漱雪推开门户,侧身让在一旁。
顾安踏步而入,不由得怔住了。
满壁书架,自地及顶,密密层层,尽皆是书。竹简、帛书、纸本,新旧杂陈,或整饬如新,或泛黄卷边,以丝带束之。室中弥漫一股淡淡墨香,杂以樟木之气,幽幽沉沉,似是千年光阴尽数积聚于此,不曾散去。
范凡最后入来,一进门便呆住了。他张大了口,双目炯炯,如夜行之人忽见灯火。目光自一架掠至另一架,手指微微发颤,欲伸又止。公孙漱雪道:“此间书册,任你翻阅。有合意的,取去便是。”范凡这才伸手,轻轻抚过一架书脊,抽出一本来,只看了一眼书名,手便抖了——那是他只在书目中见过名字的书,本以为早已湮没失传,不意竟在此处。又抽一本,竟是唐人手抄,世间仅此一份。再抽一本,竹简穿绳已断,以丝带重系,观其字迹,赫然汉隶。他手忙脚乱,一本接一本翻去,面上神色先是惊异,继而欢喜,渐渐如痴如醉。
顾安也去翻看。她素来不喜读书,但架上有些书本,装订线法、封皮质地,瞧来甚是眼熟,与逍遥谷藏书楼中所见一般无二。逍遥谷藏书已称天下罕有,此间却更为齐全。她抽出一本,翻开一看,竟是逍遥谷残本之下卷,谷中寻了多年不见踪影的。又抽一本,当年只读得一半,以为此生再也无觅处,此间却一卷不缺,整整齐齐。她手指顿住,抬头望了公孙漱雪一眼。公孙漱雪立于窗前,负手望月,并不看她。顾安将书放回架上,又抽一本,翻了两页,便合上了。这些书若流传出去,任何一本都足以令武林中人为之拼命。然而它们只静静地躺在这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李沅蘅立于一架之前,一本一本看去,翻得极慢,目光自书脊上逐一掠过,似在寻觅什么。忽然,她的手停了。
那是一卷帛书,色已枯黄,边角残破,以一根青色丝带束着。她轻轻抽出,解开丝带,展了开来。看了片刻,眉头微蹙——卷上字迹,弯弯曲曲,如钩如画,并非汉字。她识不得。
“顾安,”她抬起头来,“你来瞧瞧。”
顾安叼着树枝走过去,凑近一看,树枝自嘴角滑落,她却未觉。
“这是女真字。”她低声道,目光在帛卷上一行一行移去,脸色渐渐变了,“这是……《广陵散》。”
李沅蘅一怔。
顾安指着帛卷上的字迹,道:“东晋以后便已失传,天下只闻其名,不见其谱。这一卷……是女真人所抄。”
李沅蘅捧着那卷帛书,沉默片刻,道:“嵇叔夜去今近千年,其人如玉。”
顾安点了点头,侧目望了公孙漱雪一眼。
公孙漱雪立于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月色,只道:“喜欢便拿去。”说罢,顾安瞧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无名指轻轻一蜷,随即又松了开来。
李沅蘅默然半晌,将帛书轻轻卷起,系好丝带,收入怀中。她抱拳道:“多谢前辈。”
范凡盘膝坐在地上,膝上摊着三四本书,一本翻到半中,另一本已打开搁在一旁,手忙脚乱,恨不生出十只手来。他翻过一册竹简,又拿起一卷帛书,忽而皱眉,忽而点头,忽而摇头,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嘀咕些甚么。
忽然,他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