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安抖落手上碎米,站起身,拍拍膝盖,大步去了。
到了制置使司,正厅里范文虎正召集众将议事。长案两侧坐满了人,靠门口摆着一把矮脚椅子,歪歪斜斜的,像是从灶房里临时搬来的。
范文虎见顾安进来,笑道:“顾将军来了,请坐。”说着目光往那椅子上一扫。
顾安瞧了一眼,也不言语,过去坐了。
范文虎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这位是朝廷派来的顾将军,协防襄阳。”
左手边一个老将,脸上一条刀疤从左眉斜斜拉到右颊,端详了她一眼,道:“顾将军从前在哪里带兵?”
顾安道:“北戎。”
厅里静了一瞬。那刀疤老将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对面一个年轻将领笑了笑,道:“北戎的兵,跟咱们晏朝的兵,打法可不一样。咱们是守。”
顾安偏过头去,打量他一番。只见这将领身材高大,神色刚毅,手上全是茧子,显是久历行伍之人。她心下暗暗点头,口中却道:“你叫什么?”
那将领一怔,道:“末将刘整。”
顾安点了点头,道:“好。”
刘整笑容一僵,不再言语。
范文虎端起茶盏,道:“今日议事,说说城防。王将军,你先来。”
那刀疤老将王坚便将城防说了一遍——城墙破败,兵卒不足,粮草不济,火器陈旧。话里话外,只透着一股守不住的颓唐。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晌,却没一个说到点子上。
顾安手里转着铁笛,越转越快,忽听得叮的一声,笛子脱手落地,清脆作响。
厅中一静,众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范文虎道:“顾将军有何高见?”
顾安扫视众人一圈,道:“先把城墙上那几个窟窿堵了。木栅栏顶甚么用?蒙古人几支火箭便烧了。”
顿了顿,又道:“粮仓里的米,掺了水的,按需发放。掺了多少水,下官不说,诸位心里有数。”
又顿了顿,道:“兵士欠了三个月饷,先发了。不然蒙古人来了,他们先跑。”
不紧不慢,一句一顿,仿佛说的只是几件不打紧的小事。可每一句话出口,厅中便静一分。
王坚沉默片刻,抱拳道:“顾将军说得有理。不过——”
顾安摆摆手,道:“王将军这‘不过’二字,下官在别处听得多了。‘不过’来‘不过’去,城便没了。”她弯腰拾起铁笛,往腰间一别,抱拳道:“诸位若舍不得那几袋掺水的粮、那几两欠着的饷,也罢。下官只问一句——蒙古人破城之后,这些东西还姓不姓晏?”
也不等范文虎答话,转身便走。靴子踩在砖地上,嗒嗒作响,头也不回。
厅里众人望着她的背影。刘整低声嘟囔了一句:“北戎来的,还是个女的。”
刘整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闷雷也似的声响。
那声音沉沉地碾过来,不是雷,是马蹄。
顾安刚走到制置使司门口,脚步一顿。
城头已站满了人。顾安拨开人群,抢到垛口前,往外一望。
但见北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铺开。铁甲映日,青黑一片。旌旗猎猎,旗上一个斗大的“戎”字。
当先一匹白马,浑身上下一根杂毛也无。马上骑着一个女子,紫裙飘荡,金冠束发,腰悬弯刀——正是完颜珏。
顾安望着她,手中笛子轻轻一转,心道:穿得这样好看,是来打仗还是来赴宴?
完颜珏勒住马,抬头朝城头望来。隔得远,面目瞧不真切,只见城垛间立着一人,月白衣裙,身量纤秀,站得却极稳。她看了片刻,便转过头去,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住。蹄声顿歇,旌旗低垂,四下一片肃然。
完颜珏翻身下马,紫裙拖地,浑不在意。身后一名将领递过胡床,她坐了,自腰间摸出一只银壶,拔了塞子,仰口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