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虎将竹筒往包袱里一撂,踱了两步,忽地站定,转过身来,双手抱胸,又将顾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摇头笑道:“顾将军,不是范某泼冷水。你带来的这五根,就算能喷火冒烟,又能打死几个蒙古兵?襄阳城下,蒙古人一来便是数万,你这五根——”说着连连摇头。
顾安道:“五根只是先头。墨家那边还在赶造,陆续会送来。”
范文虎“哦”了一声,脸色稍和,道:“墨家?可是漳州那个墨家?”
顾安道:“是。”
范文虎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住,道:“顾将军,你可知道如今襄阳城里有多少兵?”
顾安道:“请范大人指教。”
范文虎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三万老弱。能打的,不到一万。蒙古人上次来,是五万。这次听说还要多。”说着苦笑一声,“朝廷说要守,可兵呢?粮呢?饷呢?”
顾安不答。
范文虎又道:“前日邓州传来消息,蒙古前锋已过了新野。算算日子,七八日内便要到襄阳城下了。”他走到舆图前,伸指在襄阳城北画了一个半圆,“到时候,北边是蒙古大军,西边是山地,东边是汉水,南边……南边甚么也没有。”
顾安走到舆图前,看了一阵,道:“范大人,襄阳的粮草能撑多久?”
范文虎道:“三个月。省着点吃,四个月。”
顾安道:“够了。”
范文虎转过头来,望着她:“够什么?”
顾安将竹枝从嘴里取下,道:“够等到墨家的火器送来。”顿了顿,“也够等到朝廷的援兵。”
范文虎哼了一声:“援兵?朝廷若有援兵,早就派来了。”说罢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顾将军远来辛苦,先安顿下来再说。赵通判,给顾将军安排住处。”
赵叔平应了。
顾安抱拳道:“范大人,住处不忙。下官想先上城头看看。”
范文虎看了她一眼,道:“随你。”转身大步去了。
赵叔平引着顾安出了制置使司,沿大街往北走。街上冷清得很,几只野狗在墙角翻垃圾,见有人来,夹着尾巴便跑。
顾安道:“城里百姓还剩多少?”
赵叔平叹了口气:“走了大半。有点门路的都跑了,留下的不是走不动的,便是不信蒙古人会来。”他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其实下官也不信。襄阳城高池深,蒙古人未必打得下来。”
顾安不答。
二人上了城墙。日头正毒,城砖晒得发烫,踏上去,热气隔着靴底往上蒸。城宽两丈有余,青砖砌就,垛口齐全。墙上三三两两站着些士卒,衣甲不整,刀枪也旧。有的靠着垛口打瞌睡,有的蹲在地上掷骰子,汗珠从额角滚下来,也不去擦。见了赵叔平,这才懒洋洋站起,抱拳行礼。
顾安走到北城头,扶垛向外望去。城外一马平川,田畴村落,散落其间。远处汉水如一条白练,在日光下白晃晃的耀眼。更远处,天边灰蒙蒙一片,热浪蒸腾,连远树也瞧不真切。空气又闷又湿,黏在肌肤上,拂之不去。
她取下竹笛,在手中慢慢转着。
顺着城墙走了一遭。赵叔平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顾安脚步不停,他只好小跑着追赶,靴子踩在烫人的砖上,笃笃直响。
城墙比她想的旧得多。青砖剥落了不少,露出里头黄黄的夯土,雨水冲出一道道的沟壑。有几处坍塌过,用木栅栏堵着,木头已发了黑,日头晒得裂开了口子。她伸手一推,栅栏晃了几晃,簌簌地落下些木屑,带起一股干朽的热气。
笛子在指间越转越快。
走不得几步,墙角蹲着几个士兵,正掷骰子赌钱。见了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顾安蹲下身来,拨了拨地上的骰子,道:“押大押小?”
那士兵一怔,道:“大。”
顾安抓过骰子,信手掷出。骰子在砖地上骨碌碌滚了几转,停住——四、五、六,大。她“哦”了一声,道:“手气不错。”
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灰尘,走了几步,在一处垛口前站定。
城外仍是那片平原,汉水白得晃眼。北风吹过来,干热热的,带一股黄土腥气。她望了一阵,口中竹枝转了个圈,道:“赵大人,城里几家棺材铺?”
赵叔平一怔:“这……下官不曾留意。”
顾安道:“去问问。用得着。”
粮仓大门破了一扇,用草席挡着,风一吹,簌簌地响。里头麻袋堆了一地,有的豁了口子,露出糙米,米色发黄,一股霉味。管仓的胖子满脸堆笑迎上来,说粮草充足,够吃四个月。
顾安也不看他,蹲下身,伸手从破口处掏了一把米,看了看,又闻了闻,随手往地上一撒。边上一条黄狗颠颠地跑过来,嗅了两嗅,掉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