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左手接过陌刀,倚在身侧,右手接了包袱,道:“墨姑娘有心。沈先生知道了,定然欢喜。”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李沅蘅道了声“告辞”,转身推门,大步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院子里只有风,一阵一阵的。暑气退尽,夜凉漫上来。
张横舟不知何时又转了出来,坐在廊下,手里仍摇着那把蒲扇。他望着那扇门,扇子忽地一顿,低声道:“顾安这个死丫头。你且给她写信,叫她死在襄阳。”
墨无鸢没作声,转身自去了。
范凡从屋里探出头来,低声道:“张老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见无人答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传封信回去问问师妹。”
襄阳城闷热异常。
城墙是旧的,砖缝里长满了构树与拉拉秧,绿得发黑。午后天光一照,土腥气、江水气、汗酸气都蒸了上来,热烘烘的,熏得人头脑昏沉。
顾安远远望见城墙,便觉不对。城门大开,却不见行人出入。护城河上吊桥高扯,桥头立着鹿角,鹿角后是一排持枪士卒,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青铁色的光。城墙上旌旗倒有不少,却都卷着,毫无生意。
顾安勒马观望片刻,纵骑来到城下。
吊桥边一个军校将枪一横,喝道:“甚么人?”
顾安探手入怀,摸出一面铜牌,扬手抛了过去。那军校接住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她一眼,脸色稍和,抱拳道:“原来是朝廷的人。不过这几日城中有令,凡进出者,须得知府大人亲笔批文。”
顾安道:“城里出了甚么事?”
那军校低声道:“南边来的消息,蒙古人的前锋已过了邓州。知府大人怕城里混入奸细,便戒了严。”
顾安望了望那高高的城墙,笛子在手中转了个圈,道:“我找范文虎范大人。”
那军校一怔:“你认得范大人?”
顾安不答,只朝那铜牌扬了扬下巴。
那军校犹豫片刻,道:“你等着。”转身叫过一名士卒,低语几句。那士卒便匆匆往城里去了。
汉水在身后哗哗地流,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起汉水气,仍是暑热难消。
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那士卒从城门洞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文官,身着绿袍,头戴幞头,跑得气喘吁吁。
那文官到了吊桥边,向那军校一挥手,吊桥便嘎吱嘎吱地放了下来。他走过吊桥,来到顾安马前,抱拳道:“可是顾将军?下官襄阳通判赵叔平,范大人有请。”
顾安翻身下马,将笛子收入怀中,道:“赵大人客气。襄阳城如今是谁主事?”
赵叔平引着她往城里走,一面走一面道:“范大人是京湖制置使,襄阳知府也是他兼着。日前朝廷来了旨意,又加了个宣抚使的头衔。到底谁说了算,下官也弄不清了。”说着,苦笑了一声。
城门洞里果然严密。两排士卒持枪而立,目光炯炯,在每一个进城的人身上扫来扫去。墙角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两架床子弩,弩箭粗如鸡卵,箭头青中带黑。顾安瞧了一眼,也不说话。
进了城,只见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多半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肆还开着,里头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一望而知是各路派来的探子。地上到处都是马粪和草料,空气里一股马臊味,扑鼻而来。
赵叔平领着顾安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所大宅之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京湖制置使司”六个大字。门口站了两排亲兵,见了赵叔平,一齐抱拳行礼。
赵叔平将顾安让进正厅,道:“顾将军请宽坐,下官去请范大人。”
正厅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绘着襄阳一带的山川形势。顾安走到图前站定,目光从汉水移到樊城,又从樊城移到邓州。邓州以北,画着一片空白,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两个字——“蒙古”。
她瞧了一阵,将竹枝叼回嘴里。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沉重而急,一人大踏步跨了进来。那人身量魁梧,方脸膛,一部短须,穿紫袍,系金带,正是范文虎。
他一进门,瞧见顾安,登时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见是个年轻女子,风尘满面,却生得眉目如画,背后负着一柄长刀,与她一身装束颇不相称。范文虎嘴角微微一斜,随即哈哈一笑,抱拳道:“顾将军?久仰久仰。朝廷终于想起襄阳来了?”说到“将军”二字,语气略略一顿。
顾安抱拳道:“范大人。下官奉旨前来协防襄阳,带了些火器,后头还有。”
范文虎心下暗暗摇头:“一个女子,能有什么本事?”面上却笑道:“火器?可是临安那边新造的突火枪?”
顾安解开包袱,露出五根竹筒。范文虎凑过来,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瞧了瞧铁箍,嘿嘿一笑,道:“就这么个东西,能顶什么用?”说着斜眼向顾安一瞥。
顾安道:“试过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