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了几句话,那通译一一译了,大意是问这刀法从哪里学来,练了多少年,杀过多少人等等。顾安一一答了。老人听罢,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侍卫便捧来一张弓,弓身乌沉沉的,以牛角为胎,以牛筋为弦,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一圈,弓背上还镶着几片金箔,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通译道:“大汗说,这张弓跟随他三十年了,军中能拉开者,不满十人。让你试试。”
顾安接过弓,只觉入手一沉,少说也有三四个寻常弓的分量。她左手握臂,右手扣弦,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气力,猛地一拉——
弓弦嘎嘎作响,一寸一寸地张开。她手臂发颤,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拉不到一半,臂上劲力便已用尽,再也拉不动分毫。她兀自不服气,又撑了一瞬,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弓臂上。终究松了手。
“嗡——”弓弦弹回,震得她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酸软了。她低头一看,右手三根手指已被弓弦勒出深深的红印,火辣辣的疼。
老人见了,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之极,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转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了句话,那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中并无嘲讽之意,倒像是看见晚辈做了件有趣的事,觉得甚是可爱。
通译笑道:“大汗说,他的这些将领们也拉不开。你能拉开一半,已算不错了,到底是个女娃子。”
顾安道:“谢大汗。”
老人摆了摆手,带着人去了。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她手中的陌刀上停了一停,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笑了笑,转身去了。
顾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弓,望着那宽厚的背影渐渐走远,没入夕阳之中。那弓弦还在嗡嗡地震着,传入掌心,麻麻的。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弓还给侍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过了两日,营中忽然静了下来。
那种静,不是夜深人静时的那种静,乃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静。号角不吹了,斥候不跑了。百夫长们走路轻了步子,说话压低了声音,见了面只点点头,便匆匆走过,眼神里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恐,又像是悲伤,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顾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计较,却不说破。
又过了几日,察罕从大帐回来,脸色灰败,便如被人抽去了骨头,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他见了顾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大汗……归天了。”
说罢,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他狠狠揉了揉眼睛,顿了顿,又道:“上头有令,不许传出去。谁传出去,杀无赦。”说完便走了,脚步匆匆。
当天夜里,顾安和墨无鸢坐在帐外。
草原上的夜风比往日更凉了些,吹在脸上,便如刀子刮过一般。远处那面大纛还在,但今夜看去,却少了往日那股子威风,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
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半边天穹。那银河横贯东西,浩浩荡荡的,便如一条天河,要将天上的水都倾泻到人间来。
墨无鸢忽然道:“走不走?”
顾安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半晌不语。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蒙古的歌调,苍苍莽莽的,高亢处如鹰击长空,低回处如风过旷野,在夜里听来,格外凄凉。
“再等等。”顾安低声道。
数日后,大军破城。
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城门洞开,蒙古兵蜂拥而入,喊杀声震天动地。顾安和墨无鸢夹在队伍中间,身不由己,被那潮水般的人流推着往里走。
一进门,血便没过了鞋底。
放眼望去,但见满街尸骸,血流成渠。一个白发老人跪在路心,不住叩头,额头撞在石板路上,砰砰有声,磕得满脸是血。一个蒙古兵策马从旁驰过,顺手一刀,刀光闪处,老人哼也不哼一声,便即仆倒。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发足狂奔,背后一箭飞来,正中后心,母子双双扑倒在地。婴儿从她怀里滚出,摔在血泊之中,哇哇大哭。一个蒙古兵大步走过去,抬脚便往那婴儿头上踩去。
墨无鸢怒叱一声,右手已按上剑柄,便要拔剑。
顾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力道沉凝,竟如铁钳一般。
“救不了。”顾安低声道,声音嘶哑,不似人声。
墨无鸢手臂发抖,眼眶已红。顾安不待她答话,拉着她转身便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口堆着七八具尸首,摞在一起,血流满地。最下面伸出一只手来,五根手指兀自一伸一缩,抓着地上的泥,一下,一下,又一下。
墨无鸢站住了脚,再也迈不动步子。顾安使劲拽了她一把,她才跟了上来,脚步踉跄,便如踩在棉花堆里。
巷子尽头是一口水井。井沿上趴着一个老人,背上插着一柄刀,只剩刀柄在外,血顺着井壁往下流,染红了半边青砖。井边躺着几个年轻女子的尸身,衣不蔽体,浑身上下尽是刀伤,惨不忍睹。
顾安不停步,拉着她只管往前走。
转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个集市。但见数百个百姓被赶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大圈。蒙古兵骑着马在圈外来回驰骋,时不时冲进圈去,弯刀挥处,便有一人倒地。圈里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有人跪下来不住叩头,磕得满脸是血;有人踩着旁人的肩膀往上爬,想要翻出人墙;一个汉子将自己幼女举过头顶,想送出人圈,却见一只手从人堆里伸了出来,一把将那女孩拉了下去,惨叫声随即淹没在人群之中。
顾安贴着墙根疾走,目不斜视。刀砍进骨头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着一声,便如屠户砍肉一般,却比那更钝,更沉,更教人心里发寒。
城门口已堵得水泄不通。数百个百姓挤在门洞里,前头是紧闭的城门,后头是追上来的蒙古兵,两边是石墙,进退不得。蒙古兵从后面杀过来,一刀一个,便如割麦子一般,人群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住,有的尚未断气,伸出手来乱抓,被人踩断了手指,踩塌了肋骨,惨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尖,忽然间——
一齐停了。
顾安拉着墨无鸢转身便往城墙根跑。城墙下有一段塌口,碎石堆成斜坡,斜坡上爬满了人,便如蚂蚁搬家一般。一个汉子刚爬上墙头,被后面的人拽住了腿,摔了下来,砸在底下的人身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上爬,孩子从怀里滑了出去,骨碌碌滚下斜坡,掉进人群,连哭声都不曾发出便没了声息。
墨无鸢转身要往那边去,顾安手上加劲,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喝道:“走!”
两人顺着城墙根往北疾奔。跑出数百步,又见一处塌口,坡陡石松,沙土簌簌往下掉,却没有人爬——太陡了,爬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