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将陌刀往背后一缚,手足并用,往上便爬。石子哗哗往下滑,她左手抠住一处砖缝,右手探上去抓住了墙头一块凸出的石头,一使劲,翻了上去。她趴在墙头,回身伸出手来。墨无鸢将虹渊剑咬在口中,跟着往上爬,爬到一半,脚下石块松动,整个人往下滑去。顾安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奋力一拽,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翻过墙头,纵身跃下,落到了城外。
顾安双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便如拉风箱一般。墨无鸢蹲在一旁,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背后,城中哭喊声、喊杀声、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如同修罗地狱。
歇了片刻,顾安站起身来,伸手去拉墨无鸢。墨无鸢抬起头来,脸上并无泪痕,眼眶却是红的。
顾安道:“走。”
两人头也不回,往大漠深处走去。
身后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那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终于只剩天边一抹暗红,便如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天明时分,两人寻了一条干沟歇脚。顾安清点了随身之物:陌刀一柄,短剑一口,水囊两个,尚有大半壶水,干饼三块,火折子一枚,此外更无别物。
墨无鸢坐在沟沿上,望着东边发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顾安递过去一块干饼,道:“姐,吃点。”
墨无鸢接过饼子,却不吃,只握在手里,半晌方道:“那些人……不该那样死。”
顾安没有接话,咬了一口饼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了下去。
歇了一个时辰,顾安站起身来,道:“走吧,往南。”
墨无鸢将饼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上了条向南的小路。路两边长满了荒草,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冰凉的。
走了半日,路边倒着几具尸首,苍蝇嗡嗡地围着飞。顾安从旁走过,瞥了一眼,连脚步都不曾缓。墨无鸢低着头,步子快了些。
又走了一阵,远远望见一个村子。村口横着一根烧焦的木梁,房子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青烟。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村口,见有人来,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看,又趴了下去,连叫都懒得叫了。
顾安在村里寻到一口井,吊了半囊水上来。墨无鸢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里捡到半袋小米,袋子烧了个洞,米洒了一地,剩下的约莫还有两三斤。
两人没在村里歇脚,取了水米,继续往南走。
傍晚时分,在一处山坳里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煮粥。粥煮得稀薄,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人便没那么慌了。
墨无鸢捧着碗,喝了两口,忽然道:“爹他们还在营里。”
顾安手中的碗顿了一顿,道:“姐,眼下回去也是送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了,再回去接张叔。”
墨无鸢点了点头,端起碗来,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
又走了几日,进了山。山不甚高,却甚密,树木蓊蓊郁郁的,遮天蔽日。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尽是荆棘灌木,稍不留神便刮破了衣裳。顾安辨方向全凭太阳,看不见太阳的时候,便凭着山势走。
一日,忽然下起了雨。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四下里无处躲藏,两人被淋了个透湿。顾安将陌刀用布裹了又裹,紧紧抱在怀里。墨无鸢将火折子揣进最里层的衣裳,弓着身子护着,不让雨水打湿。
雨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停。衣裳湿透了,山风一吹,冷得人上下牙直打架。顾安寻了一处岩洞,洞不大,仅容两人容身,却能避风。墨无鸢掏出火折子,幸好没有打湿。她寻了些干树枝,生了火。
两人围着火堆烤衣裳。顾安脱了外衫,搭在树枝上,火光映着她的肩膀,肩头上横七竖八尽是旧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
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顾安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道:“右手是废了。幸亏有这把刀,不然早就死在沙场上啦。”
墨无鸢道:“到了南边,你作何打算?”
顾安望着火苗,半晌不语。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过了良久,她忽然道:“剑鞘还带着么?”
墨无鸢微微一怔,从怀中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顾安接在手里,转了一圈,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指在鞘上细细摩挲,忽道:“墨家的东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毁不得。”
说罢笑了笑,还了回去。
墨无鸢接过剑鞘,收入怀中。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听得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溅起来,飞到半空,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