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蒙古兵冲到门下,砍开了门闩。寨门大开,骑兵蜂拥而入。
阔端在阵后看见了,转头对身旁一个十夫长说了句蒙古话。那十夫长看了看顾安,点了点头。
她蹲在墙头上,用西夏兵的衣襟擦干了刀上的血。
大军又向西走了十余日,入了山。山不甚高,也不甚险,一道一道的,绵延不绝。天气热得紧,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皮都要裂开。
阔端说,大军在前面会合。
路上兵马渐多,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尘土扬得遮天蔽日。斥候往来不绝,马蹄声日夜响着。
这一日傍晚,远远望见一片大营。
营帐铺天盖地,沿着山脚一路扎出去,望不到头。旗杆林立,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营中号角此起彼伏,一营传一营,嗡嗡的像闷雷。
阔端回身喝了一声。百夫长们纷纷吆喝起来,整队,整旗。原先行军时那份散漫,一霎时扫得干干净净。
顾安骑着马,跟在阔端身后,随队伍缓缓入营。
营中到处是兵。佩刀带弓的哨兵,牵着战马的传令兵,抬着箭矢的辅兵,人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没有人说笑,没有人高声。空气里有一股铁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阔端在一面大纛前下了马,带着几个十夫长进帐去了。顾安和墨无鸢留在帐外,牵着马,在日头底下等着。
帐帘掀开,一股风从里面扑将出来,裹着马奶酒的酸烈与羊膻的腥臊,直冲人脸上来。顾安眼角往里一瞥——
只见帐中甚是深邃,火把的光照不到底,昏昏沉沉如入深谷。影影绰绰立着数十人,个个披甲戴盔,铁衣在灯火下泛着沉沉幽光。正中间端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灰白,根根如银针般扎着,肩背极宽,坐在那里便似一座山,巍巍然不可动摇。他身上穿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束一条金带,带钩上镶着一块鸡血石,暗沉沉地发着光,下面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满宝石,一看便知是极贵重之物。
那老人正在听人说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只轻轻一哼,便如草原上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满帐的人却都跟着笑了起来,数十人齐声而笑,又齐齐收住,便如得了号令一般,整齐得教人心里发毛。
帐帘落了下来。
顾安牵着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无鸢低声道:“怎么?”
顾安不答,只垂下眼来,望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稳得很,既没有抖,也没有颤,五指舒舒展展地垂着。但她背上已渗出一层冷汗,凉飕飕的,紧紧贴着里衣,教人好生不自在。
帐中那个老人,她不认得他的面孔,但认得那排场。
普天之下,能有这般威仪的,还能有谁?
成吉思汗。
这四个字,在金国军中提起来,当真能止小儿夜啼。她从未见过此人,但方才帐中一瞥——那老人坐着的姿态,旁人看他的眼神,帐中那股子教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她便知道,那就是他,万万错不了。
那天晚上,阔端从帐中出来,脸色比平日恭敬了许多,破例没有喝酒,只喝了两碗马□□,便早早躺下了,翻来覆去的,似乎睡不踏实。
顾安坐在帐外,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望着远处那面大纛。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隐隐约约绣着个什么徽记,月光下看不真切,只觉得那面旗子立在那里,教人不敢逼视。
墨无鸢从帐中出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来一碗水。碗是木碗,水是凉的,碗壁上还沾着些沙土。
顾安接了,喝了一口。
墨无鸢手上一顿,道:“你和他……交战过么?”
顾安摇了摇头,道:“没有。和他打过的人,怕是都死干净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面大纛。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草原上某种不知名的草香,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午后,顾安在空地上练刀。
陌刀在她手中,便如一条活物,劈、斩、削、抹,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刀锋过处,风声呜鸣。她练到酣处,忽然一声清啸,陌刀霍地劈出,刀风将地上的沙土卷起老高,便如一堵墙也似。
收刀之时,才发觉身后站着人。
只见几个蒙古将领簇拥着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那老人须发灰白,肩背极宽,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将半边日头都遮了去。正是昨日帐中那位。
顾安心中一凛,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大汗。”
老人看了看她手中的陌刀,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通译忙道:“大汗问,这是什么刀?”
“陌刀。”顾安道。
老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身后的侍卫忙将刀捧上,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摸了摸刀身,粗糙的手指在刀脊上缓缓滑过,忽然屈指一弹——
“嗡——”
刀作龙吟,余音袅袅,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半晌方绝。老人侧耳听了听,微微一笑,将刀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