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阿玉偶尔会跟她说几句话,其他人都是各忙各的。工坊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打磨石头的沙沙声和切割机的嗡鸣声。
但林晚秋并不着急。她很清楚,陈老在观察她。观察她的耐心,观察她的态度,观察她是不是真的想学手艺。
所以她沉下心来,把每一件杂事都做到极致。打扫时连工作台缝隙里的石粉都清理干净;清洗工具时连镊子最尖端的污渍都不放过;分拣碎料时,她会偷偷观察那些石头的成色和质地,在心里默默分类。
空闲的时候,她就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拿出本子练习画图。不画设计稿,只画工坊里的东西:工作台上的工具,窗外的植物,偶尔飞进来的蝴蝶。她的画技在慢慢“进步”,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流畅,但始终保持着“初学者”该有的水准。
首到那天下午。
陈老在里间切割一块高品种翡翠,准备做一副手镯。那块料子水头极好,通体莹润,飘着几缕淡淡的翠色,是难得的上品。但料子中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如果处理不好,整块料子就废了。
几个学徒都围在旁边看,大气不敢出。陈老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切割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很稳,但年纪毕竟大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突然,切割机的声音停了。
陈老放下机器,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就到这里。”
几个学徒面面相觑。那块料子才切到一半,这时候停手,风险很大。
“师父,要不我来?”阿明小声问。
陈老摆摆手:“你也累了,明天再说。”
林晚秋站在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那块半切的翡翠上。那道裂痕的位置很刁钻,正好在预想的手镯圈口边缘。如果按原计划切,裂痕很可能会延伸到镯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陈老,那道裂……如果换个角度切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阿明皱了皱眉:“你懂什么?别乱说话。”
陈老却抬起眼:“你说说看。”
林晚秋走上前,指着料子:“现在的切法是顺着裂痕的方向,想把它切掉。但裂痕太深,可能切不干净。如果……”她顿了顿,拿起旁边的粉笔,在料子上虚虚画了一条线,“如果从这里斜切,把裂痕留在镯芯部分呢?虽然会浪费一些料子,但能保住镯身完整。”
空气安静了几秒。
阿明想说什么,被陈老抬手制止。老人重新戴上眼镜,凑近料子看了很久,然后又看看林晚秋画的那条线。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林晚秋低下头:“我……我以前在村里,看过老人切木头。有时候木材有疤,硬切会把整块木头切坏,换个角度切,虽然会少得一些好料,但能保住主要部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边境山区的确有很多手艺人,木雕、竹编、石器加工,这些手艺的原理其实有相通之处。
陈老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秋手心都冒汗了。最后,他点点头:“明天按这个方案切。”
他转身走向里间,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林晚秋一眼:“晚饭后来找我。”
那天晚上,林晚秋第一次走进了陈老的私人工作间。
和外面的工坊不同,这间屋子更像是书房和工作室的结合体。西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古籍、工具书和珠宝相关的文献。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设计稿和各种宝石原石,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
陈老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示意她坐下。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他开门见山。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坚定地摇头:“没有。”
“那你的天赋确实不错。”陈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绘图工具——各种型号的铅笔、橡皮、尺规,甚至还有几支昂贵的进口绘图笔。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做杂活了。”他说,“上午跟着阿玉学设计基础,下午来我这里,我教你宝石鉴别和切割。但有几件事,你要记住——”
他竖起手指:“第一,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学到的任何东西,出了这个门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第二,你的过去我不过问,但如果你带来麻烦,我会立刻让你离开;第三,孩子出生后,你要自己想办法照顾,工坊不是托儿所。”
林晚秋用力点头:“我明白。谢谢陈老。”
“先别急着谢我。”陈老看着她,“学手艺是苦差事,更何况你还怀着孩子。能坚持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递给她:“这是我年轻时的手记,从最基本的宝石分类开始。一个月内,我要你背熟里面所有内容。”
林晚秋接过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己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繁体字笔记,配着手绘的宝石结构图。
“还有这个。”陈老又递给她一个丝绒小袋,“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