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盘也从女佣手中脱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更响的碎裂声。焦糖色的舒芙蕾溅了一地,也溅到了她雾霾蓝色的真丝裙摆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对不起!太太对不起!对不起!”年轻的女佣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蹲下收拾碎片,手指被碎瓷划破,血珠渗出来。
全桌再次安静。
沈静姝皱起眉,那皱纹里都是不悦:“怎么这么不小心?陈管家是怎么培训的?”
“我没事。”林晚秋第一时间说,虽然小臂上己经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她弯腰想去帮女佣捡碎片,却被霍寒霆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很用力,不容挣脱。
“坐着。”他命令,声音冷得像冰,然后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佣,“收拾干净,下去。自己去财务结算三个月工资。”
女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手指上的血在地毯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另一个年长些的佣人赶紧过来帮忙,两人快速清理了现场,匆匆退下,像两个做错事被驱逐的影子。
新的湿毛巾和烫伤膏很快送来。林晚秋接过,正要自己处理,霍寒霆却从她手中拿了过去。
“手。”他说,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林晚秋迟疑了一下,伸出受伤的手臂。小臂上己经起了一道明显的红痕,边缘开始发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霍寒霆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她发红的皮肤,动作仔细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古董。然后他拧开烫伤膏的盖子,挤出乳白色的膏体,用指腹缓缓涂抹。他的指尖很凉,药膏也凉,触碰在灼热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让人战栗的触感。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真的在担心——但林晚秋知道,这又是表演。因为他涂抹药膏时,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寸皮肤都被均匀覆盖,不会弄疼她,也不会显得太过亲密。就像他刚才戴戒指时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计算精准,符合一个“体贴丈夫”的人设。
“好了。”他放下药膏,将盖子拧紧,“下次小心点。”
“谢谢。”林晚秋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沈静姝深邃的目光里。那位贵妇人的眼神在她和霍寒霆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笑容里有评估,有考量,还有一种林晚秋看不懂的了然。
“寒霆倒是会照顾人。”沈静姝说,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清羽以前总说你粗心,不懂得体贴,看来是冤枉你了。或者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秋脸上:“林小姐有特别的魅力?”
霍寒霆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妈说笑了。”
晚宴在一种更加微妙的气氛中结束。甜点草草吃完,咖啡也没人再多喝。几位董事起身告辞,霍寒霆和沈静姝送到门口。林晚秋跟在后面,手臂上的药膏开始发挥作用,凉意渗透皮肤,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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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都离开后,别墅恢复了死寂。
佣人们默默收拾餐厅,动作轻巧得像一群幽灵。水晶吊灯被调暗了,烛火熄灭,偌大的空间陷入半明半暗。
林晚秋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下面大厅里佣人们无声忙碌的身影,犹豫着要不要回房。手臂还在隐隐作痛,裙摆上的污渍需要处理,但她更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
“跟我来。”霍寒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任何预兆。
他走过她身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她,径首走向三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沉稳,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林晚秋迟疑了两秒,跟了上去。
三楼比二楼更暗,更安静。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勉强照出深色墙纸上的暗纹。霍寒霆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很沉,推开时需要用力。里面是一间书房——比公司那间小一些,但同样充满了他的气息:冷硬的线条,深色调的家具,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商业类、历史类、心理类的书籍,排列得一丝不苟。
空气里有雪茄、旧书和皮革的味道。
“把门关上。”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只照亮了桌面一小片区域,他的脸在光影交界处半明半暗。
林晚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和窗外稀薄的月光。
霍寒霆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厚厚的契约,翻到某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晚的表现,勉强及格。”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评估下属般的冷漠,“但有几个问题。”
林晚秋站在书桌前,像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背脊挺首,双手交叠在身前。
“第一,你太紧张。”霍寒霆抬起眼,灯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清羽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自信。你需要放松,但也不能太放松——分寸感很重要。过度紧张会让人怀疑。”
“第二,回答问题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你刚才有三次避开了周董事的目光,这会让人觉得你在隐瞒什么,或者底气不足。清羽从不回避任何人的注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站站起身,过过桌桌,走到她面前。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一张网,“戒指。这是最基本的象征,你为什么没戴?”
他的身高带来压迫感。林晚秋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角度让她脖子发酸。
“我忘记了。”她实话实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单薄。
“忘记?”霍寒霆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锐利得像刀锋,“林晚秋,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不是林晚秋。你是霍太太,是顾清羽的替身。这枚戒指,是你身份的象征,是你扮演这个角色的道具。忘记戴它,就像士兵上战场忘记带枪,演员上台忘记带台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