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刨子,没抬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推。
“三年,”他说,“三年不回家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想回。”
林生没说话。
老木匠说:“你爹要是活着,他想回早就回了。不想回,你找也找不着。”
林生还是没说话。
老木匠放下刨子,直起腰,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盯着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他说:“你多大了?”
林生说:“十七。”
老木匠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堆木头,背对着林生,说:“十七,还年轻。别把一辈子搭在这上头。”
林生站着,没动。
老木匠不再说话,拿起刨子,继续推。哧——哧——哧——
刨花落在他脚边,越堆越高。
林生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西边。
西边是他来的方向。他的家。
他娘在家等他。
他该回去了。
但他还是往北走了。
又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经过了好几个村子。有的村子大一点,有几十户人家;有的村子小一点,就十几户。每个村子都差不多,土坯房,土路,黄土,灰天。他挨村挨户地问,见了人就掏出照片,举到人家面前。
有的人摇头,看都不愿意看。
有的人不理,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他。
有的人看了照片,说好像见过,皱着眉头想半天,最后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一个村子。天快黑了,他不想再走,就想找个地方借宿。村口有一户人家,院墙矮矮的,能看见里面有一间土坯房,房顶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他去敲门。
开门的不是人,是一条狗。狗从门缝里挤出来,冲他叫了两声,凶得很,呲着牙。林生往后退了一步,站着没动。狗叫了几声,见他不跑,就不叫了,围着他转了两圈,闻了闻他的裤腿,然后摇着尾巴走了。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背驼得厉害,像一张弯弓,拄着根拐杖,拐杖比她还高。她眯着眼看了林生半天,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混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林生说:“大娘,我赶路的,天黑了,想借个宿。”
老太太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说:“进来吧。”
林生跟着她进去。
屋里很黑,就一盏油灯。油灯放在一张歪腿的桌子上,灯芯快烧干了,火苗忽明忽暗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一伸一缩。墙上黑乎乎的,看不清是熏的还是脏的。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席子磨得发亮,有几个地方破了,露出下面的土炕。
老太太把灯拨亮了一点,指着炕边说:“坐。”
林生坐下来。炕席硌得慌,能感觉到下面的土坯。
老太太去灶房端了碗水。灶房黑漆漆的,只看见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她端着碗出来,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一晃一晃的,洒出来不少。
林生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水是凉的,有点涩,像是井里刚打上来的。
老太太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她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只有眼睛在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