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爹好,娘好。”
“俺家不中,俺爹老抽烟,老喝酒。喝多了就骂俺娘,打俺娘。”曾金凤叹口气。
“咦,他咋恁暴哩。”
“还不就是嫌俺娘没给他生个儿子呗,心里老沤气。”
常宝贵说,“都是要生个儿哩,都是哩。”
曾金凤撇撇嘴,“你是不是也一样啊?”
“嘿嘿嘿。”常宝贵憨憨地笑了。
这一笑,绷在两人之间的紧张就松弛了。
曾金凤平时并不是多言多语的人,尤其是家里的事,更是从来不对外人提。眼下却怪了,许多藏在心里的话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往外冒,只想诉给常宝贵听。
“俺大妹银凤,秋天升五年级。她就想买支新钢笔,英雄牌的。”
“哦。”
“俺小妹玉凤,秋天也该上小学了。得给她买书包,买文具,交学杂费……”
常宝贵听了,感叹道,“咦,真瞧不出来你还是个台柱子,家里都指着用你的钱哩。”
曾金凤得意地笑了笑,然后又问道:“宝贵哥,恁家哩?恁家指望不指望用你哩钱?”
常宝贵说,“不指望,不指望。俺爹俺娘说了,俺挣的钱都留着给俺娶媳妇。”
常宝贵讲的是实话,他爹他娘和他弟都算得上棒劳力,黑天白日地侍候着家里那几亩地,总想从那地里刨弄出盖房子娶媳妇的钱来。常宝贵想的可是不一样,常宝贵再也不想从地里刨食儿了,他要在城里刨食吃。
常宝贵可是看清了,城里人过的是啥日子,农村人过的又是啥日子。凭啥呀,凭啥咱祖祖辈辈就只能做农村人?
常宝贵打定了主意,既然奔出来就再也不回头。他要在城市里扎住根,他要在城市里安家生儿子,让儿子在城市里上学找工作。他要让儿子生孙子,孙子生重孙,子子孙孙就这样变成城里人。
想到这儿,常宝贵说,“金凤,咱在这儿舍命干吧。说个实在话,既然到了城里来,我就不打算回去了。”
曾金凤听了,心一动,脸一红,眼睛亮亮地望着常宝贵说,“你不走,俺也不走了!”
常宝贵原不过是和对方随便聊聊天的,不料却聊出对方这么一句话。常宝贵被对方的眼神和表情吓住了,他慌忙移开自己的目光,闭上嘴,再也不说话。
曾金凤也沉默起来。曾金凤觉得两人的沉默仿佛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呢。她紧紧地挽着常宝贵的胳膊,心底仿佛有清泉在涌着,涌得很甜很甜。
邮局到了。
因为是周日,邮局里的人特别多。曾金凤一进门,就下意识地摸了摸装着钱的裤口袋。
汇兑柜台前,排起了队。也有不排队的人,拥拥抗抗地在那里挤。
常宝贵和曾金凤排到跟前的时候,曾金凤不由自主地又摸了摸装着钱的裤口袋。它在,在。
要填汇款单了,曾金凤伸手接过营业员递过来的单子,然后就全神贯注地填地址,填姓名。这可不能马虎,出了错家里人就收不到钱了。曾金凤将要写的字一笔一划地填好,然后又逐个逐个地看了,这才把汇款单递过去。
营业员微笑着察看汇单的时候,曾金凤仿佛看到了娘的笑脸。娘在村路上急急地走,手里紧紧地捏着这张汇款单,逢人便把它象小旗一样高高地扬起来。“俺闰女寄钱来了,是俺闰女挣的钱……”
营业员看完了汇款单,然后伸出手来。
唔,得交钱了。曾金凤把手伸进右裤袋。咦,钱呢?
有没有搞错,裤袋里是空的!钱,钱到哪儿去了?刚才它分明还在嘛!曾金凤脑袋里嗡地一响,身上就冒出了汗。
营业员的手不耐烦地晃着。
“对,不起。让我找找……”曾金凤嗫嚅着。
营业员把曾金凤的汇款单抛出来,然后喊着,“下一个——”。
常宝贵正要把他填好的单子和要寄的钱款递过去,他想了想,却跟着曾金凤从柜台前退了出来。
“再找找,别慌,”常宝贵安慰她,“会不会在这里。”
他指着曾金凤的手袋。
“我记得很清楚,放在裤袋里了。”虽然这样说,曾金凤还是急巴巴地把小手袋打开。纸巾,小镜子,口红,粉饼,……心存的侥幸在这些物件之间浮浮沉沉,若隐若现着。
没有什么奇迹,那侥幸还是无可挽回地沉落了下去。
这沉落犹如挤压着的唧筒,将泪水唧出了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