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谁想进这间丹房,先问问半山腰那些跪着的人同不同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蒲团边角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旧布——那是他小时候坐在宁九霄腿上背丹方时抓出来的皱褶。
他三岁从丹炉里爬出来那天,老宗主抱着他把丹霞峰顶所有丹方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他觉得吵,用小手使劲抓老头的袖子,抓出一大团皱褶。
老头没有抽回袖子,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这段记忆后来被他亲手炼成了一枚安神丹,但安神丹的药效早就过了。
他发现再相见时他依旧能在蒲团边角摸到那团皱褶,而他的手早已不是当年那双抓袖子的小手。
骨魔童姥不知道宁无咎在想什么,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停在蒲团边角那团皱褶上,正在把那块旧布一点点抚平,动作轻慢温柔,小心而舍不得。
她把封魂盒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忽然放轻了。
“那两位老人家的骨头还有剩下吗?”
宁无咎没有抬头,“爹的骨灰在炉底,娘的骨灰在丹里。
丹被我服了,骨灰混在炉灰里分不出来。
你要的话,自己从炉膛里铲一把。”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打开,将手骨伸进炉膛深处,从炉底铲起一小撮混着骨灰的炉灰,小心地放进盒子里。
有一粒还没烧透的碎骨渣卡在炉壁砖缝之间,她用指尖轻轻一挑,碎骨渣落在盒中,是宁无咎母亲指骨末端最硬的那一小节关节。
她对着那截指骨合上盒盖,说老奶奶别怕,您儿子现在过得好好的,一个人守着一整座山和一大片跪着替他守门的白骨。
您儿子不会种桂花,但他把您和老头子的标签叠在一起放在袖中。
骨鼠从盒缝里挤进去,把那一小撮炉灰叼在嘴里缩回盒底,蜷成一个小小的骨团。
李悬壶走出丹房时忽然停住,从袖子里取出那枚刚才在半山腰从跪姿骨架胸腔里取出的养炉丹残渣。
之前他以为这枚丹只能用来当燃料,但他在阳光底下重新审视时才发现——这枚丹里有微量的娘亲骨灰残余,被活炼炼化之后和天魔宗门人的血脉混杂在一起。
如果把天魔宗所有被宁无咎炼成丹药的门人血脉中的骨灰残粒全部提纯出来重组,理论上可以将当年被打散之后封在天魔宗门人血脉中的宁门柳氏魂魄碎片重新凝聚。
他抬头对蒲团方向说了一段很长的话:你的道已经成了,炉火也可以不必再日夜不熄。
你娘和你爹的魂魄碎片被你自己炼进了天魔宗足足三万枚血肉丹中,如今你把这三万枚丹残从白骨林收回,我可以试着用归墟树根须替你拼接。
你要不要最后再见她一面。
宁无咎低着头把那两张标签从袖中重新取出来放在膝头,反复看了很久。
二十余年来他坐在丹炉前从未站起来过,今天他慢慢扶着蒲团站直身体,膝盖打了一个颤,稳住之后对李悬壶说:“我愿用这口丹炉换她一炷香。
丹炉是历代祖师的心血,也是我爹娘当年的新房。
但我想了很久——炉子是用来炼人的。
我炼了太多人,把能炼的都炼光了。
炉火暗下去的时候半山腰那些跪着的骨架会重新站起来走回山下,他们在等我已经等了太久。
这口炉也该退位了。
你把归墟树种在炉膛里,把丹炉当成它的新树干——它能吞万魂,也能接引一颗从未被丹火点燃过的丹心。”
他把丹炉敞开,炉膛深处那团永不熄灭的药火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自行暗了一下。
不是被风扑灭,是它在等这个决定,等了二十余年。
归墟树在吸收了丹炉中沉淀多年的炉灰和那一枚用娘亲魂魄碎片凝成的寄魂丹残渣后,从芽苞顶端人形的眼眶里流下了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