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滴泪不是替宁无咎流的——宁无咎不需要替,他只是没法用已经被丹火融毁的泪腺自己哭。
归墟树把这一滴泪放进人形掌心,人形低头看着那滴眼泪没有握碎,把它轻轻放在蒲团边角那团还没完全抚平的皱褶上。
那是宁无咎三岁那年抓老宗主袖子时留下的。
二十余年过去了,老宗主早已不在,蒲团换过无数次,但那一圈抓出来的皱褶被历任宗主保存至今。
据说老宗主当年把蒲团传给师兄时说:这孩子以后要是回来,看见这团皱褶,就知道有人抱过他。
宁无咎把那滴眼泪从皱褶表面拈起来放入口中。
泪腺早已没法分泌泪水,但口腔还能尝出咸味。
他把眼泪咽下去,对自己说:“娘,丹成了。
你当年在炉里眨眼睛的时候,是想让我活下去,还想让我知道你一直看着我。
现在我能替你做的只有一件事了——我不再炼人了。
以后丹霞峰上只有火,不再有药。”
他把父母的标签端端正正摆在蒲团两侧,把丹炉推向李悬壶,然后重新在蒲团上坐定,闭上眼,开始最后一句独白。
“长生路至尽头,我独行其上。
父母铺路,众生为薪。
这天地间可还有人敢来问我一声——后悔吗。”
阴九幽扛着幡站在丹霞峰断崖边缘,把宁无咎推过来的那口丹炉收进归墟树树干深处。
归墟树的新树干在丹炉内壁上生根,炉火不再燃烧,但炉膛内部自成一方空间——那些被宁无咎炼成丹药的亡者执念将被重新转化为往生的引子。
白骨林里那些跪了许多年的骨架开始缓慢地站起来,一具接一具,骨节在重新接合时发出细密轻脆的骨鸣声,干净明亮,晴朗解气而爽利。
它们不再跪了。
炉火暗下去的那一刻,宁无咎替它们退还了所有债。
他说这是他欠的,不用别人还。
骨魔童姥抱着封魂盒站在宁无咎身边,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年轻人。
“你以后就一个人守着这座山?
你不怕无聊?”
宁无咎没有睁眼,但嘴角浮起一丝笑,淡浅轻薄,柔短微弱,不经意的,不习惯的。
“不怕。
我三岁就会自己跟自己玩了。
那时候炉子里没人跟我说话,爹和娘的骨灰还没从炉壁上铲下来,我一个人在炉子里翻跟头,翻累了就趴在炉壁上听外面的雨声。
后来下雨天成了我最喜欢的天气。”
骨魔童姥鼻腔里那团从不灭的骨火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封魂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小把炉灰放在蒲团旁边,说这是刚才从炉膛最深处替你铲上来的。
你爹的骨,你娘的灰,都混在一起了。
接着她把骨灰轻轻放在蒲团边角那团皱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