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说完这句话你就把他炼了?
你还真下得去手。
贫僧掏了几百年心脏,从来不掏自己人的。
你倒好,自己爹妈全填进丹炉里了。”
“他是我炼的最后一枚丹。”
宁无咎把炉壁上那张宁九霄的标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此丹以亲父为药引,以百年寿元为炉火,以弑亲自毁为丹劫。
丹成之后,炼者断情绝性,不复为人。
“人丹之道始于活炼,终于亲葬。
非无情者不能悟,非噬亲者不成道。
我把爹炼了,把娘也炼了,我的道就成了。
道成之后再无丹可炼——这世上已经没有我舍不得的东西了。”
李悬壶把他刚才从半山腰那具跪姿尸骨胸腔里取出来的丹药残渣放在宁无咎面前。
“这枚丹是被你拦在山腰的那个散修体内炼出来的。
他不是你仇人,也不是你亲人,你凭什么能点燃活炼的药火?”
宁无咎低头看了看那粒残渣,语气依旧平淡,“他是天魔宗的人。
当年天魔宗参与围攻丹霞峰的人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后代还在。
我在那些人的血脉里都种过丹引,代代相传至今。
只要遇到我的引丹,种在血脉里的丹毒就会把他们的皮肉从骨头上剥离,当场炼成血丹。
人还活着,骨架跪在原地,内脏悬空跳动,心脏还在响——不是我有仇,是他们的祖先欠了债。
我只是替丹炉收账。”
他屈指一弹,山腰那片白骨丛林里数万具跪姿骨架同时发出一阵骨颤声,细微整齐而有节奏。
那不是风,是那些骨架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们祖先跪着。
阴九幽起身,把丹霞峰半山腰那片白骨丛林里残余的丹引和药渣全部收进幡中。
归墟树在吸收这些东西时芽苞顶端那尊人形的面容又清晰了几分——它正在用宁无咎弑亲证道之后残留在丹炉灰烬里的最后一点悔意给自己做最后一道工序:雕刻眼睛。
宁无咎这辈子没有哭过,泪腺在三岁那年被丹火融毁了。
但归墟树帮他哭了出来——人形睁开那双刚刻好的眼睛,眼眶里有一滴眼泪在打转,但没有滚落。
那是一滴被封存了二十多年的眼泪,是宁无咎三岁从丹炉里爬出来时应该流但没有流的那滴。
归墟树替他把这滴泪存着,存到他有资格哭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也许明天就来。
骨魔童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骨上沾着的灰。
“你把能炼的都炼完了,还打算炼什么?
你总不能把自己也塞进炉子里。”
宁无咎把手边那两张父母的标签收进袖中,仔细叠好,动作缓慢。
“不炼了。
我就在这里守着这口炉,炉火不灭,丹霞峰就是万古宗最后的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