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真不错,贾思伯先生!”
“希望那是上等好酒——我可是特意买的。”
“他们还没有出现,你看,那些老家伙们总是无影无踪,贾思伯先生!”
“如果他们肯出现那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对,那会把事情搞乱,混乱不堪。”德道斯赞同,但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好像他以前从未想到鬼魂的出现会给家庭生活和历史记载带来多大的不便,“但是你觉得其他的东西也会有鬼魂吗?除了男人和女人。”
“什么东西?花坛和水壶吗?马匹和马鞍这些?”
“不,声音。”
“什么声音?”
“喊叫。”
“你指的是哪种喊叫?修椅子的?”
“不,我是指恐惧的尖叫声。听着,我告诉你,贾思伯先生。稍等下,我把瓶子放好。”这时可以明显听到瓶塞被拔下又塞上的声音,“好了,对,这就行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仅仅比现在晚几天,我当时正在做着这个季节应该做的事,以它所期望的方式那样欢迎它,这时城里的那帮小崽子们突然对我发起了进攻。最后我抛开了他们,溜到了这里。后来我睡着了。什么声音把我惊醒了?是一声鬼叫。一声可怕的尖叫声,尖叫声过后是一声狗叫,那声狗叫漫长而凄凉,悲惨而愤怒,就像有人死去时狗的叫声。那就是我的上一个圣诞节前夜。”
“你这是什么意思?”贾思伯声音非常生硬,简直可以说是凶悍的质问。
“我的意思是说,事后我曾经四处打探,但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那声尖叫或者那声狗吠。所以我说那是鬼叫,至于为什么找上我,我一直都不明白。”
“我原以为你是另一类好人。”贾思伯用满含轻蔑的口吻说道。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德道斯以他一贯的沉着回答道,“不过我还是被选中来干这营生了。”
贾思伯在他问对方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忽然站起了身,这时说道:“走吧,再待下去我们就要冻僵了。带路吧。”
德道斯遵从了,但是步子却不太稳。他用那把已经用过的钥匙,打开了阶梯顶上的门,来到了大教堂的地平面上,那是圣坛旁边的一个通道。这里的月光又变得如此明亮,以至于附近的彩色玻璃窗户的颜色投射到了他们脸上。喝得晕晕乎乎的德道斯扶住打开的门好让他的同伴通过,就好像他是从坟墓中走出来的一样。他的样子相当可怕,一道紫色的疤痕划过他的脸,并且在他的眉毛上有一个黄点。他的同伴眼睛一眨不眨地在近处注视着他,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尽管这段时间相当长,因为贾思伯先生在口袋中摸索着钥匙以打开铁门,好让他们穿过门去登上通往大塔楼的楼梯。
“这东西和那瓶酒已经够你拿的了,”他说着,把酒瓶交给了德道斯,“把你的食物包给我,我比你年轻,也不像你那么气短。”德道斯迟疑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是把食物包还是酒瓶交给他的同伴更好,但最终他还是觉得酒瓶是更好的东西,于是把那包固体递给了他的探险同伴。
于是他们沿着大塔楼的螺旋楼梯费力地向上走,转了一圈又一圈,还要低着脑袋以免撞到上面的楼梯或是中央那根粗大的石柱——这道楼梯便是绕着它盘旋而上的。德道斯用火柴在又冷又硬的墙上划出了一道潜伏在一切地方的神秘的火花,并用它点燃了提灯,靠着这星星之火的指引,他们在蜘蛛网和灰尘中向上攀登。一路上他们通过了几个奇怪的地方。有两三次他们来到了平坦的低拱顶的走廊上,从那里他们可以俯瞰被月光覆盖的教堂中殿。在那儿,德道斯挥舞着提灯,照亮了房顶枕梁上模糊的天使头像,这些天使似乎正在观察着他们的进程。不久他们进入了另一个更加狭窄更加陡峭的楼梯,夜风迎面吹来,几只受惊的穴鸟或是白嘴鸦发出唧唧喳喳的叫声,在那狭窄的空间里制造出重重拍打翅膀的声音,尘土和干草撒了他们一头。最终,他们把灯留在了楼梯后面——因为这里风又大了——向下俯瞰,修道城在月色中显得美丽动人:塔楼下尽是塌毁的房屋和死者的圣殿,稍远处是人们的房屋,红瓦屋顶和红砖墙的房屋鳞次栉比,屋顶上长满了一层软软的苔藓,城市的河流从地平线的薄雾中迂回曲折地流来,好像那里就是河流的源头,并且已经预感到将要汇入大海而奔流不息。
让我们再一次惊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次漫游啊!贾思伯(不知为何总是悄无声息的)若有所思,凝视着这景色,尤其是大教堂阴影中那最寂静的一角。他同样好奇地端详着德道斯,后者有几次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但是也只有几次而已,因为德道斯已经昏昏欲睡。正如飞艇在升高时想要减轻负载一样,德道斯在登高的过程中也减轻了酒瓶的重量。一阵阵的睡意袭击着他的双腿,停止了他的讲话。他像感染了轻度的热带热病,使他感觉塔楼下那离他很远的地面就跟他站的地方一样高低,他简直想要跨出塔楼到外面的空中去。这便是他们开始下楼时的状态。也正如飞艇下降时想要加重负载一样,德道斯把更多酒瓶中的酒装到了肚子中,好让他更好地下楼。
他们出了铁门,把门锁上了——在这之前德道斯已经摔倒了两次,有一次还摔破了眉毛——他们又一次下到了地下墓穴中,准备像来的时候那样出去。但是当他们回到那些一道道的光带中时,德道斯变得摇摇晃晃,两脚发软,说话含糊,他一半是因为跌到,一半是因为难以支撑,倒在了一根跟他一样粗细的大柱子上,嘟嘟哝哝地跟他的同伴说让他打个瞌睡。
“如果你非睡不可,”贾思伯回答道,“我也不会把你丢在这儿的。你睡吧,我可以在这儿溜达溜达。”
德道斯立马就睡着了,并且做了个梦。
考虑到梦境具有广阔无垠的天地和无奇不有的景物,那也算不上一个梦。它的特点只是非常不安非常逼真而已。他梦见自己躺在那里睡着了,而且数着他的同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梦到那脚步声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推移而消失在远方,就在那时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还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中掉了出去。接着他听到什么东西在四处摸索着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待了很久,连那些光带都随着月亮的升起而改变了方向。接下来他进入了无意识状态,慢慢地由于寒冷感到不安起来。最后他痛苦地醒了过来,发现贾思伯先生一边搓着手跺着脚,一边在那些光带——正如他梦到的那样改变了方向——中间来来回回地走着。
“哎哟!”德道斯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
“你终于醒了?”贾思伯说着,来到了他的面前,“你可知道你这一睡睡了多久吗?”
“不知道。”
“可是你确实睡得很久。”
“这会儿几点了?”
“听,塔楼上的钟响了!”
钟声报了四刻,然后响起了大钟的当当声。
“两点了!”德道斯喊道,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贾思伯先生?”
“我叫过,但是你睡得跟死人一样——跟你那些藏在墙角里的家人一样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