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的失礼了。”撒帕西又说了一遍,脸色涨得通红,但又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算我欠你的,”德道斯回答,“我本不喜欢冒犯别人。”
撒帕西先生第三次向他的同伴使了眼色,似乎说:想必诸位都会同意,我已经把他的问题解决了。然后他一走了事,退出了争论。
德道斯向教长道了晚安,一边戴上他的帽子一边说:“贾思伯先生,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会在我家中找到我的,就像咱们约定的一样。我现在要回去洗洗脸了。”很快他就趔趔趄趄地走开了。所谓的回家洗洗脸只是此人在无法抗拒的事实面前做的一种莫名其妙的让步而已。而他本人、他的帽子、他的靴子乃至他的外套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洗过一样,它们毫无例外始终一致地处于灰尘和石屑的统治下。
点灯人在幽静的广场上点亮了一盏盏路灯,为此从他的小梯子上飞快地爬上爬下。一代代的人们在这种小梯子的神圣阴影下生活,在这种不便的方式下成长,从没有任何一个修道城人想要取缔这种方式。于是教长回家吃晚饭去了,托普先生回去喝茶了,贾思伯先生也回到了他的钢琴前。他的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炉中发出微微火光,他用低沉美妙的嗓音反复唱着颂歌,足足唱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天色全黑月亮将要升起时方才作罢。
他轻轻地合上钢琴,轻轻地脱下外套换上了一件粗呢夹克衫,把一只有柳条编的套子的酒瓶装在最大的口袋里,戴上了一个矮顶阔边的帽子,轻轻地走了出去。今夜他为何移动如此轻柔?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外在的原因。那么会不会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原因潜藏在他的心头呢?
贾思伯到了德道斯那座未完工的房子前,感觉跟城墙上的地洞差不多,屋里亮着灯,他在院子里的墓碑、石板和石堆中轻轻走过。初升的月亮已把光芒斜射在院子里的一些地方。两个石工留下的两把大锯子卡在大石块中,也许,有两个从《死亡之舞》(此处指德国画家小荷尔拜因的木版画《死亡之舞》,画中骷髅的舞蹈表现人的各种姿态——译者注)中走出来的骷髅职工,正躲在避风的小岗亭中偷偷冷笑,他们已经做好了砍石的准备,要为修道城接下来注定将死的两个人刻制墓碑。很可能这两个人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命运,说不定还活得有滋有味快快乐乐呢。真想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哪怕知道一个也是不错的!
“喂!德道斯!”
灯光移动,他掌着灯到门口把客人请进屋。如果说他“洗过脸”,那么大概是用酒瓶、酒壶和酒杯洗的,因为在这间头顶上只有椽子,没有石灰天花板并**着砖块的屋子里,除了这些再没有其他的洗涤用具了。
“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贾思伯先生。到了墓地上,如果那些老家伙们敢出来就让他们出来好了,我已在精神上做好了一切准备。”
“你是指精神还是烈酒?”
“烈酒即精神,”德道斯答道,“我指的是全部两个方面。”
他从一个挂钩上取下提灯,放了一两根点灯用的火柴在他的口袋里,以便万一需要。于是他们一块走了出去,随身带着食物包和其他一切必需的东西。
真是一次不可思议的漫游!对德道斯本人来说,那当然不足为奇,他经常像一个食尸鬼一样游**在那些古老的坟墓和废墟当中,偷偷摸摸,蹑手蹑脚,或爬或钻,来来去去,毫无目的。但是对于那位唱诗班大师或任何一个其他人来说,居然认为和如此一位同伴赏月是值得的,岂不怪哉!因此,这真是一次不可思议的漫游啊!
“小心院门边的那堆东西,贾思伯先生。”
“我看到了,那是什么?”
“石灰。”
贾思伯先生停了下来,等着落在后面的德道斯追上来。
“你说的是生石灰吗?”
“对!”德道斯说,“它的腐蚀性足以吞了你的靴子。用手搅一下它就能烂掉你的骨头。”
再往前走,他们穿过了两便士客栈的红窗子,进入笼罩在皎洁月光下的修士葡萄园。穿过园子,他们来到了初级教士院落,它的大部分都隐藏在阴影中,要等月亮再升高一些才能照到这里。
一声关门声传进他们耳朵,两个人走了出来,那是克里斯帕克先生和内维尔。贾思伯的脸上立即闪过一丝异样的微笑,用手按在德道斯的胸口,使他停在原地。
在他们所处的位置,由于当下光线不好,显得异常黑暗。同时还有一堵齐胸高的旧矮墙立在那里,矮墙曾是一个花园的围墙,如今只留下了这唯一的遗迹,而花园已被一条大道替代。贾思伯和德道斯本来正要拐过矮墙,但是却急速停下,躲到了矮墙的后面。
“他们俩只是在闲逛,”贾思伯悄声说,“他们很快就会出去,到月光照得着的地方。我们暂且待在这别出声,否则他们会缠住我们,或者要陪着我们一块参观或闹出其他的什么事。”
德道斯点头表示同意,从他的食物包里掏出一些东西嚼了起来。贾思伯两条胳膊交叉搁在矮墙上面,下巴支在胳膊上张望。他无暇关注那个初级教士,却死死盯着内维尔,就好像他的眼睛通过一个装满了子弹的来复枪已经锁定了目标随时准备开火一样。一种摧毁一切的意志出现在他的脸上,连德道斯也怔住了,只顾看他而忘了咀嚼,没有下咽的食物还鼓在嘴里。
这时克里斯帕克先生和内维尔正在踱来踱去,小声地交谈着。虽然没办法完全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贾思伯先生已经听到他自己的名字不止一次了。
他清楚地听到当他们走回来时克里斯帕克先生说:“这是这星期的第一天,而它的最后一天就是圣诞节前夜了。”
“对于我您放心好了,先生。”
这两句没有受到回声的干扰,听得很清楚,但当他们走近时谈话声再次变得含混不清了。克里斯帕克先生提到了“信任”这个词,它虽被回声打破,但还是能拼成完整的词汇。等他们走得更近后,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只言片语:“我现在还不配,但是我会做到的,先生。”当他们又一次走远时,贾思伯再次听到了他自己的名字,紧接着的就是克里斯帕克先生的一句话:“记着,我说过我是信任你的。”接下去的谈话又变得含混不清了,他们停下来了一会,内维尔接着做了一些表达诚挚的动作。当他们再次移动的时候,克里斯帕克先生抬头望了望天,指了指前面。于是他们慢慢消失在院落另一头的月色中了。
直到他们走后,贾思伯先生才移动身体,但是当他转向德道斯时爆出了一阵大笑。德道斯的嘴里还含着尚未下咽的食物,搞不清有什么值得笑的,只是盯着贾思伯先生发愣,贾思伯先生直到把脸藏在臂弯里才克制住了笑声。于是德道斯囫囵吞下了嘴里的食物,似乎即使引起消化不良也顾不了了。
在这些偏僻的地方天黑后便万籁俱寂,即使在白天也是少有动静,到了晚上就更加无声无息了。另一边那条熙熙攘攘的大街是修道城的天然交通要道,却与这里近乎平行(古老的大教堂就坐落在两者之间)。夜色降临后,那一片古老的废墟、修道院和墓地便顿时笼罩在阴森可怕的氛围中,很少有人愿意涉足其间。如果在正午,你问修道城的居民他们是否相信有鬼,那么一百个人里面没有一个会说是。但是如果你让他们选择,在夜间愿意在这古怪阴森的区域走路,还是愿意穿过店铺林立的大道,你会发现九十九个人还是会选择虽然绕路但行人较多的后者。原因并不是这一地区迷信盛行——尽管据说有一个神秘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时常在这一带出没,但那些目睹者也像这个女人一样,谁也没见过——而是在于活着的人对于已经失去生命的人那与生俱来的恐惧心理,也来自于那个广泛传播但同样未被公认的理念:“如果死者能在某种环境下向活人显灵,那么这里正是具备这种环境的地方,作为一个活人,我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的好。”因此,贾思伯先生和德道斯在打开地下墓穴的门——后者是有钥匙的——下去之前,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周围,只见整个月光照亮的地方空空****,没有一个人。这情景使人觉得,仿佛生命的洪流被贾思伯先生的门房隔断了,在门楼的另一边,生命的洪流正在汩汩出声,但是却无法穿过拱门,而在拱门顶上他的灯把窗帘照得红红的,使整座屋子就像一个灯塔一样。
他们进去后锁上了门,沿着高低不平的台阶下行,进入了地下墓穴。提灯没有点亮,因为月光透过拱顶上没有玻璃的窗户照射进来,将破旧的窗框投影到了地上。支撑屋顶的巨大圆柱在地上投下了浓密的阴影,但黑影之间却是一道道光带。他们在这些光带间走来走去,德道斯一边走一边高谈阔论,敲敲墙壁,声称里边还隐藏着一些“老家伙”等待他来挖掘,他们躲在石板和水泥后面,简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家族”,真好像他是这一家的世交,才这么了如指掌。德道斯本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贾思伯先生的柳条套酒瓶使他一反常态,因为瓶子中的酒在自由流动——也就是说,当然全都自由流到了德道斯先生的消化系统中,而贾思伯先生只喝了一口,而且漱了漱口就吐掉了。
他们打算登上大塔楼。在通向大教堂的台阶上,德道斯不时停下来喘口气。台阶上非常黑暗,但在这黑暗的外面他们可以看到刚刚经过的一道道光带。德道斯坐在一级台阶上,贾思伯先生坐在另一级上。柳条套酒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德道斯的手中)中散发出了阵阵酒香,说明上面的软木塞已被打开,但这不能凭视觉察知,因为他们俩谁也看不到谁。而在交谈时他们俩却脸对着脸,似乎能看到对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