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便是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那些昨日在诉苦中被揪出来的奸恶之徒。
“把那些纵兵劫掠、鱼肉士卒的叛军中小头目,全都和史朝义绑成一串,关在马厩旁边。”孙廷萧下令的时候忍不住哂笑了一下,“下午便拨出五百精骑,将这第一批献俘的队伍解送汴州行在。让秦中丞跟着押运部队一起回去复命。”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两位监军太监:“两位公公若是觉得这广年城里条件简陋,又没什么仗好打了,可随队一同回汴州,平叛的事情就看二位上表了。”
鱼朝恩和童贯两人对视了一眼。
昨夜那一出“官降混居”的戏码已经让他们大开眼界,此刻见孙廷萧这般雷厉风行,两位在宫里见惯了人心的老狐狸哪里肯走。
“大将军这是哪里的话。”童贯笑眯眯地甩了甩拂尘,“这安史虽灭,但这数万降卒的安抚可是件比打仗还要命的大事。杂家和鱼公公身为监军,自当为将军坐镇后方。这献俘的差事,有秦大人一人去便足够了。”
鱼朝恩也捏着兰花指附和道:“正是。杂家倒要好好看看,孙大将军这『菩萨心肠』,接下来还能唱出什么好戏来。”
孙廷萧并未理会两人的阴阳怪气,他冷笑一声,径直走出了大帐。
他知道,那些降卒们在经过一夜的心理建设后,今日必定是打着一推六二五、推卸罪责的算盘。
可惜,他孙廷萧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当阳光完全铺满广年城的校场时,昨日那场轰轰烈烈的诉苦大会如期继续。
然而,当那些幽州降卒准备好了满肚子的“委屈”和添油加醋的托辞,打算把黑锅全都扣在死鬼军官头上时,他们愕然发现,今日坐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些温声细语的书吏,而是换了一批人。
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广年城百姓,以及一些身上还带着伤疤的黄巾军老卒,被带到了这些降军的面前。
而对于那五千名最为骄横、平时以安禄山“亲兵中的亲兵”自居的“曳落河”
重骑兵,孙廷萧则是为他们准备了一场特殊的“盛宴”。
“你们不是觉得委屈吗?觉得南下是被逼的,是被那些该死的将官给骗了吗?”
负责主持局面的程咬金冷着脸,指着身后站出的一排人,冲着那些曳落河降卒大吼道:“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委屈』,到底是个什么狗屁东西!”
站出来的人中,有几个是前些日子在邺城内乱时,拼死逃去邯郸向孙廷萧投诚的前叛军士卒。
他们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曳落河,没有畏惧,只有满眼的悲凉。
“你们还在这儿心疼自己没吃饱饭?你们知道安贼是怎么死的吗?”一名逃兵红着眼睛,声音凄厉地喊道,“是被他的逆子活生生地在病榻上用乱刀砍死的!还有蔡希德,还有那么多留在邺城的弟兄,全都被自己人给绞杀了!你们还装什么忠心,你们忠的都是畜生啊!”
这些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些曳落河士卒的心头,将他们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忠诚”的幻想砸得粉碎。
但这还不算完。
紧接着,另一群人被推到了曳落河的阵前。
这些人中,有来自河洛一带的种地老农,有长安城里原本游手好闲的市井流氓,他们都是曾经被仇士良当做炮灰填进邺城战场、最后又被孙廷萧收编的杂牌军。
他们的眼神里,有初战时被这些铁骑像碾蚂蚁一样碾碎时的心有余悸,也有看着仇人落魄至此、跪在泥水里任人宰割的复仇快意。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些穿着破烂衣甲的杂牌军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一个被仇士良部征来的老农民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他指着对面那些垂头丧气的幽州精锐,破着嗓子大吼起来:
“你们装什么孙子!当初在邺城外头撵着我们砍的嚣张劲儿去哪儿了?!”
老兵唾沫横飞,一双熬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怎么着?邢州城外,还不是被咱们孙将军和岳将军当场给干趴下了?!俺当时就趴在死人堆里看着呢!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畜生,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你们这就是遭了天谴!报应!活该!”
这一声怒吼,犹如在干柴堆里扔下了一把火,瞬间点燃了那些杂牌军压抑已久的情绪。
“对!说得对!”
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河洛征夫接过了话茬,他没有拿武器,只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曳落河的百户,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凄厉大笑。
“哈哈哈!别看你们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盔明甲亮,跟天兵天将似的!可现在呢?现在还不是成了跪在咱们脚底下的丧家犬?!”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膛,眼泪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们这帮畜生,到底没能打过黄河去!你们去不了咱们的老家!别看咱们这一路上被抓来的征夫死了那么多,死得连尸首都凑不全,可只要你们这些叛贼打不到咱们的家乡去,护住了老家爹娘婆娘的安生,咱们这些烂命……死得就值!”
“死得值!他们打不过河去!”
越来越多的壮丁和残兵跟着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