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种近乎泣血的控诉和嘲讽,那五千名昔日里鼻孔朝天的“曳落河”骑兵,竟是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反驳。
那名被独臂老农指着鼻子的曳落河军官,脸色煞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在战场上,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挥刀斩下敌人的头颅;但在这些本不该上战场、却被他们生生逼成修罗的平民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们引以为傲的安大帅他们,原来不过是些为了一己私欲、弑父杀子的乱臣贼子;他们自诩为天下无敌的强军,原来在老百姓眼里,不过是一群连自己老家都被胡人端了、却只敢在汉人地界上逞凶的畜生!
校场上的哭声和骂声交织在一起,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降卒们,一个个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胸前,有的甚至抬起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广年城东的一处废弃作坊里,另一场更加激烈的对峙正在上演。
“我操你娘!”
一名年轻的黄巾新军红着眼,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火盆。
他指着对面几个缩成一团的幽州降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子村里几十口子人,就是被你们这帮杂碎像赶鸭子一样堵在祠堂里烧死的!你们现在倒有脸在这儿哭丧说自己委屈?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们不可!”
说着,他“噌”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作势便要扑上去。
周围几个受过降军迫害的新军和随行的杂牌军见状,也是群情激愤,纷纷摸向了兵刃,眼看着就要酿成一场营啸。
对面的几个幽州兵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有的干脆抱住头,准备硬生生挨这顿揍了。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名负责引导的骁骑军书吏猛地挤进了人群中间。
领头的书吏是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癯却带着几分军人干练的汉子。
他一把攥住那名年轻新军握刀的手腕,虽然力气比不过对方,但眼神却如刀子般凌厉。
“军令如山!孙将军有令,谁敢私自拔刀伤人,按军法从事!”书吏厉声喝道,那股凛然的气势硬生生将躁动的官军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将那名新军让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怨愤的同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兄弟们,你们的恨,将军知道,咱们也都知道。但这帮幽州兵,他们的主将被杀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阵被咱们将军给挑了。现在,连他们那远在幽燕的老家,都被那十万胡人铁骑给踏平了!”
书吏指着对面那些瑟瑟发抖的降卒,声音在空旷的作坊里回荡:“杀他们几个出气容易,可杀了他们,能换回死去的乡亲吗?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丧家犬,相信这丧家之痛、被人铁蹄践踏的难过,他们现在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动手的新军们愣住了。
是啊,再怎么揍这些降兵,那些死在战火中的亲人也活不过来了。
而这群曾经耀武扬威的幽州人,现在的老家也被胡人占了,他们的爹娘妻儿,此刻恐怕也正在承受着当初天汉百姓所经历的惨剧。
书吏见官军的情绪稍微平复,便立刻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幽州降卒。
他没有再用之前那种拉家常的温和口吻,而是换上了一种严厉、犹如惊雷般直击灵魂的喝问:
“把你们心里的那些小算盘、那些见不得人的推诿,全都给我收起来!别像个娘们儿一样在这儿哭哭啼啼!”
书吏大步走到这群降卒的面前,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重锤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若还自认是个带把的汉子,若还剩下一丝行伍中人的骨气,就在这儿,当着这些被你们害过的百姓的面,明明白白地回答我!”
“跟着安史叛贼南下祸害自己的同胞,你们他娘的,到底后不后悔?!”
“你们这群罪孽深重的叛贼,到底想不想用你们手里的刀,去将功折罪?!”
“十万胡骑正在你们的幽燕老家烧杀淫掠,你们,到底想不想打回去!想不想……回家?!”
作坊内死一般地寂静。所有的幽州降卒都呆滞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瘦弱却犹如巨树挺立的书吏。
“后不后悔?”
“想不想将功折罪?”
“想不想……回家?”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绞动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那些试图推卸责任的狡辩,在这直白的拷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那两个字--“回家”,更是犹如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他们伪装出来的所有坚强与麻木。
“我……我后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