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人试图趁乱攀咬他们时,立刻便会有更多的士兵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作保。
对于这些军官,官军则是秋毫无犯,甚至还温言安抚,绝不轻易捕捉。
这种恩威并施、且完全由降卒自己来做主导的“清算”,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向心力。
直到日薄西山,夜幕降临,广年城内的各处营地里点起了一堆堆篝火,那场关于战争、关于苦难的诉说依然没有停止。
火光映照着那些泪痕未干、却渐渐多了一丝生气的脸庞,整个军营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痛与新生的氛围。
这番古今罕见的奇景,让一直冷眼旁观的官军将领们目瞪口呆。
“直娘贼……这仗还能这么打?”尉迟恭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须,看着那些刚才还恨不得生啖官军血肉、现在却拉着骁骑军老兵的手哭诉的降卒,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鹿清彤、赫连明婕等美人们更是看得啧啧称奇。
就连鱼朝恩和童贯这两个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太监,也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敬畏。
这等兵不血刃便将几万死敌的军心揉碎了再重塑的手段,实在是古之名将也没有的。
而此时,这出大戏的总导演--孙廷萧,正披着拉风的大氅,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在篝火摇曳的降军营地之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仔细地观察着火光下每一张降卒的面孔,聆听着那些带着浓重幽燕口音的哭诉,感受着这座军营里那正在悄然发生质变的情绪。
巡视了半个时辰后,孙廷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秦琼和戚继光。
“火候差不多了。”他轻声说了一句,随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军令:
“传令下去!今日骁骑军与黄巾新军,除城防值守的部队外,其余所有人,就地宿营!将咱们的营帐就和降兵们穿插安置,混杂在一起入睡!不必设防,不许佩甲!”
戚继光眉毛微动,张大了嘴。“将军,要不……岗哨总还是要的吧……”
广年城的夜色,在连日的暴雨与血腥洗礼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孙廷萧没有去找某个美人同寝,而是将自己的一张行军毡毯,随意地铺在了城南一处原本属于叛军精锐的营房外。
隔着一堵残破的矮墙,旁边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就躺着一队刚刚放下兵器不久的“曳落河”重骑兵。
这种毫无防备的混居,不仅是对降军心理防线的一场豪赌,更是对天汉官军自身军纪与认知的一场严苛考验。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官军都能立刻想通孙廷萧的这番做派。
在不远处的一个通铺营房里,几名卸了甲的骁骑军老兵和黄巾新军的队正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这声音虽然极轻,但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孙廷萧耳中。
“直娘贼的,老子这心里就是憋屈!”一个带着浓重冀南口音的黄巾新军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咱们在邺城、在邯郸,死了多少兄弟?我那老家的村子,就是被这帮幽州兵给烧绝了的!凭什么现在他们降了,咱们不仅不杀不打,还得给他们烧热水、端草药,现在连睡觉都得跟这帮畜生挤?之前抓田承嗣那几千人的时候,好歹还关了十几天俘虏营饿着呢!”
“可不是嘛!”另一名骁骑军老卒也跟着叹了口气,“将军平日里杀伐果断,这次怎么偏偏对这帮最后才降的狗东西这么宽厚?虽然白天看着他们哭得也可怜,但一想到死在他们手里的弟兄,我这手就忍不住想去摸刀把子。”
这些议论虽然带着怨气,但毕竟是军令如山,他们不敢有任何造次,只是在这黑夜里宣泄着内心的不平。
而另一边,在那些降军的营区里,情绪的钟摆在经历了一天的极度惊恐与抱头痛哭后,也开始悄然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偏移。
“哎,老李……”黑暗中,一个幽州降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和狡黠,“你说这孙大将军,是不是被咱们白天的阵势给哭软了心肠了?”
“我看像!”那个叫老李的降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着晚饭时那碗浓稠的小米粥,“你没看那些来问话的官军,一个个和颜悦色的。连咱们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百户、队正,都被咱们一句话给指认抓走了,官军愣是连碰都没碰咱们一根指头!”
“那感情好!”第一个开口的降卒压低声音,语气中透出几分老兵油子的滑头,“既然官军这么宽厚,那咱们明天再倒苦水的时候,干脆就一推六二五!把南下抢掠杀人的事儿,全都推到那些已经被抓走的死鬼头上!就说咱们全是被逼的,刀架在脖子上没办法。反正死无对证,咱们只要哭得惨点,没准过两天不仅不杀头,还能领上安家费回老家呢!”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明天就这么干!”
这种混杂着庆幸与偷奸耍滑心态的低语,在降军的各个营区里像野草般悄然滋生。
生死危机一旦解除,人性的劣根性和趋利避害的本能便立刻显露无疑。
孙廷萧静静地躺在毡毯上,听着周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窃窃私语。夏夜的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却连驱赶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因为部下的不理解和降军的滑头而感到意外,这只是个开始,后续的效果如何,他并不担心。
次日清晨,广年城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夏夜的潮湿与燥热,孙廷萧便已早早地披挂整齐,在中军大帐中下达了新一天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