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狂怒。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精于算计了一辈子,临到死局,竟生出了这么一个蠢钝如猪的儿子!
这逆子居然天真到去相信胡人的封王之诺,还要在兵无战心、刀枪已弃的今夜,去劫营刺杀孙廷萧!
这哪里是在求生,这分明是要拖着这城中数万残兵,去填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史思明怒极攻心,竟是不顾肩胛处那撕裂般的剧痛,犹如一头暴怒的残狼般,赤手空拳地朝着史朝义扑了过去。
“拦住他!快拿住他!”史朝义吓得亡魂皆冒,连连后退,手中的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周遭的死士们见状,再也顾不得什么旧主的威严,七手八脚地一拥而上。
史思明本就有重伤在身,哪里抵挡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
不过转瞬之间,他便被几根粗壮的长枪死死压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都是死路一条!史朝义,你这逆子,畜生!”
史思明被死死摁在泥地上,鲜血从他崩裂的伤口中疯狂涌出,染红了地面。他拼命地挣扎着,仰起头咒骂。
史朝义被这咒骂声逼得几欲发狂。他双手捂住耳朵,在这令人窒息的逼视下,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人性被彻底碾碎。
“杀了他……杀了他!”史朝义指着地上的父亲,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吼,“给我杀了他——!!”
几名死士的手猛地一颤,但终究是咬紧了牙关,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森冷的寒光,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噗嗤!”
利刃砍断骨骼的沉闷声响在院落中接连响起。
史思明那嘶哑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这位在幽燕边关厮杀三十年、一度将天汉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的乱世枭雄,最终却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死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乱刀之下,身首异处。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溅了史朝义满脸。
史朝义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他赢了!他终于把这个向来看不上自己的老家伙除掉了!
然而,就在他狂笑的瞬间,城北的军营方向,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那是田干真的旧部,在发现了主将遇害后,已然炸了营。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一般,城东、城西、城南的各处驻地,火光接连冲天而起,刀剑的碰撞声、绝望的嘶吼声、不明真相的士卒们因为恐慌而引发的自相残杀席卷了整座城池。
广年城内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喊杀声,动静大到城外数里之遥的官军大营不仅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那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骁骑军的中军大帐内,孙廷萧连战甲都未曾解下。
这百日的残酷厮杀,早让他养成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白天受降虽顺,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就等着广年城里这群困兽的最后一丝反扑。
只是他没料到,这场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胡闹。
“报——!”一名游骑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将军!广年城内哗变了!城门大乱,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声,似乎是叛军各部自己打起来了!”
“果然出事了。”鹿清彤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沙盘前,“史思明虽然压得住阵脚,但他白天重伤,城内必定有人心生异心。”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眯着眼睛远眺着那座在夜色中燃烧的孤城。
史思明降了,这本该是兵不血刃的最好结局。
可现在城里炸了锅,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数万名原本可以收编为抗胡生力军的老卒,正在因为某些人的私欲而自相残杀,正在这毫无意义的内耗中白白送命!
不管作乱的是谁,这是在空耗兵力,这是在挖他孙廷萧谋划已久的根基!
“好胆量!真拿我白天阵前的话当耳旁风了!”孙廷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冲着帐外爆发出了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击鼓!聚将!”
“咚——咚——咚!”
激昂而急促的聚将鼓瞬间响彻夜空,沉寂的官军大营犹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极短的时间内轰然运转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千骁骑军重骑已然披挂整齐,跨上战马,在营门前列成了森严的钢铁方阵。
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悍将个个顶盔掼甲,手执重兵,只待主将一声令下。
其后,戚继光率领的数万新军步卒也已结成阵型,长枪如林,刀盾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