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嘶,前蹄腾空,在原地生生完成了一个急转。
他必须立刻打马逃回城北大营,只要能回到自己的驻地,凭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能集结起尚未散尽的旧部,将这起荒唐的兵变彻底镇压下去。
“走!回营!”田干真压低声音冲着亲随暴喝。
然而,对方既然已经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又岂会放任他这条最大的变数离开。
就在他拨转马头的刹那,两侧漆黑的屋脊上、巷口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了密集的弓弦崩鸣之声!
“嗖嗖嗖——!”
数十支淬着寒芒的利箭犹如暴雨般从黑暗中倾泻而下。
距离太近了,根本避无可避。
两名亲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坠落马下。
田干真纵然武艺高强,但在毫无防备之下,背心依然被三四支强疾的重箭狠狠贯穿,也落马而下。
“呃啊——!”
田干真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地抠住地面的石缝,用尽胸腔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夜空爆发出了一声狂吼:“有人作乱——!!”
这声怒吼在死寂的广年城上空轰然炸开,传荡出极远。
然而,这已是他此生能发出的最后一点声息。
田干真没有死在孙廷萧的长枪之下,也没有死在与胡人决胜的沙场上,却在拨乱反正之前,被自己人暗箭射杀。
他圆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县衙的方向,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此时的县衙大院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伴随着田干真那声临死前的怒吼,院落四周原本熄灭的火把,犹如幽灵般“腾”地一下全数亮起。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手持刀枪,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院落,将那间史思明养伤的主屋围得水泄不通。
摇曳的火光将这些叛军士卒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
史朝义就站在人群的正中央,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与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强行压制住内心如海啸般翻涌的恐惧。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紧闭的房门,咬着牙,向身旁的死士下达了那条大逆不道的命令:
“去……去把门撞开!‘请’我父亲……出来!”
“吱呀——”
没等那些死士上前撞门,那扇雕花的木门却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
在一众火把的映照下,史思明那高瘦精壮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处。
他没有披甲,身上只穿着一件沾染了些许血迹的单薄中衣。
白天被孙廷萧一枪洞穿的肩胛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渗人的暗红。
他没有带任何兵刃,甚至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但当他那双深邃如孤狼般的眼眸扫过院中那些持刀相向的死士时,所有人竟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三十年的积威,哪怕是到了穷途末路、重伤垂死之际,依然足以让这群叛贼中的叛乱者感到发自骨子里的战栗。
史思明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浑身发抖、手持横刀的儿子身上。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声嘶力竭地痛骂。
那张枯槁的面容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失望。
他看着史朝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可悲的笑话。
“逆子……”史思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白天那场阵前单挑,就是为了在这绝境里给幽州的残军、给你,换一个体面求生的机会……孙廷萧不是朝廷其他人,他既然当着数万人的面应了不杀,为父便能保住你这条性命。可你……可叹啊,你偏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
史朝义被这番话刺得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瞪着充血的眼睛,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般,猛地扯开嗓子尖叫起来:“保我性命?!别说得那么好听!孙廷萧恨我们入骨,朝廷更是要将我们挫骨扬灰!若是明日真的降了,他们转头就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祭旗!我不要像安庆绪那样死得那么窝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嘶声吼道:“父亲,你老了,你怕了!可我不怕!只要我能统率残部北上,胡人便会接纳我们,他们答应过安庆绪,我知道!”
史朝义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我们趁着今夜官军刚受降、毫无防备,立刻整军杀出城去!只要能突袭取了孙廷萧那狗贼的性命,这河北的官军群龙无首,我们就能杀开一条血路,北上幽燕!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愚蠢!竖子蠢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