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懂音律。
不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而是真的能听出丝竹的高低、鼓点的疏密、舞步与节拍之间细微的错位。
一曲舞罢,李存勖意犹未尽,又让声伎演了一出《秦王破阵乐》的大曲。
乐舞演到一半,他站起身来,把酒碗往食案上一搁。
“这曲子不得劲,节拍太慢,鼓声太弱。”
他走到堂中央,从鼓手手里一把抢过鼓桴。
咚。
第一桴落下,声若裂帛。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声由缓而急,由弱而强。
李存勖的两只手臂大开大合,鼓桴在鼓面上翻飞,每一下都砸得鼓皮嗡嗡作响。
满堂皆惊。
舞伎们愣了一瞬,旋即跟上了新的节拍。
步伐加快,身姿从柔媚转为刚健。
丝竹声也隨之变调,琵琶急如骤雨,笛声尖如利箭,整个大堂仿佛变成了一座喧天的战场。
李存勖越擂越快,越擂越猛,到了最后,双臂已然是残影,鼓声密得连成了一片轰鸣。
“好!”
武將席上率先爆发出一声喝彩。
紧跟著,满堂文武齐声叫好,抚掌雷动。
一曲终了,李存勖掷下鼓桴,仰头大笑。
他端起青衣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回到主位坐下。
“痛快!”
周德威在下首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论才情,论天赋,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这位大王当世无人能及。
可这种性子,放在战场上是虎胆龙威,放在朝堂上就是……
他没往下想。
李存勖落座之后,酒劲上来了,兴致更高。
他朝堂中环视一圈,拍了拍食案。
“诸位,柏乡一战,朱温逆贼的龙驤、神捷两军精锐尽丧。”
“这四万人可是他的腹心根本,如今根本没了,洛阳便是空虚无备。”
他目光灼灼。
“依孤之见,趁此大胜之势,当一鼓作气,挥师南下,直取魏博!”
“拿下魏博六州,河北尽入我手!届时席捲中原,朱温那个篡唐的逆贼便是瓮中之鱉!”
说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拍了一下食案,震得碗碟叮噹乱响。
几个年轻的將领闻言气血翻涌,连连附和。
“大王所言极是!乘其敝而取之!”
可更多的老將没有吭声,沉默在酒香和烛光中蔓延了片刻。
周德威放下酒碗,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