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镇天雄军节度使罗绍威,病逝了。
他看了两遍,將遗表隨手丟在榻边的矮几上。
殿內安静了片刻。
近侍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又犯了什么邪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温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沉痛至极,仿佛失去了一位至亲骨肉。
“绍威啊绍威……”
朱温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我相识十余年,当年在中原並肩討贼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你说走便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朕……”
他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当真泌出了几滴泪水。
近侍们面面相覷,心中惊骇莫名。
天子……竟然哭了?
“传旨。”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輟朝三日,以示哀悼。追赠罗绍威为尚书令,赐諡號贞壮。仪制一应从厚,不得有半分怠慢。”
“再传旨。著工部拨钱五千贯,为魏博罗氏修葺祠堂。”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朕之挚友,不可薄待。”
中书舍人躬身记下,匆匆退出。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
朱温脸上那层悲痛的面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揭了下来。
乾净利落。
露出底下的,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嘴角牵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
他靠回龙榻,右手慢慢拨弄著腕上的一串沉香佛珠。
每拨动一颗,指甲便在珠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罗绍威死了。
好。
好得很。
魏博镇,六州之地,带甲八万,钱粮无数。
自晚唐以来便是天下最桀驁不驯的藩镇,百年间杀节度使如杀鸡,朝廷拿它毫无办法。
然而罗绍威这个蠢货,为了剷除牙兵,竟主动引梁军入境,杀光了自家的牙兵,也把自己的根基掘了个一乾二净。
到头来,魏博六州的实际控制权就这般拱手落入了大梁的囊中。
罗绍威活著的时候,好歹还掛著个“天雄军节度使”的招牌,面子上须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人一死,连那块招牌都不用掛了。
魏博镇,从此彻彻底底纳入大梁版图。
朱温闭上眼,佛珠拨弄的声音更慢了,一颗,一颗,一颗。
“绍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