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就是死得恰到好处。”
话音落下,殿內寂静无声。
只有龙榻旁的铜炉里,沉水香的烟气裊裊升起,如同一缕游魂,在雕樑画栋间无声盘旋。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转冷厉。
“召敬翔来。”
片刻后,左僕射敬翔匆匆赶到。
入殿的那一刻,敬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龙榻上的朱温。
原先那副虎背熊腰的魁梧身板,如今已萎缩了大半,皮包骨头似地窝在锦褥里,活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枯木。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
浑浊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让人依稀辨认得出,这是那个当年在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梟雄。
可这精光也稀薄了。
像是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烧得忽明忽暗,隨时都可能灭。
敬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行了大礼。
“罗绍威死了,魏博的几个刺史最近可有异动?”
朱温开口便问,语气没有寒暄。
敬翔拱手答道:“回陛下,暂无异动。罗绍威在世时便已被架空,臣在魏博各州安插的人手俱在,军政如常。”
“如常就好。”
朱温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语气忽然变得幽远。
“趁著罗家老小还在丧期里发懵,让杨师厚遣一营精兵去魏州『护丧』。”
他顿了顿。
“你懂朕的意思。”
敬翔心头一跳,低下头去。
护丧?
什么护丧。
说白了就是趁丧夺权。
派兵进驻魏州,接管府库兵营,將罗家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
等到“丧事”办完,魏州便彻彻底底姓朱了。
“臣明白。”
“还有。”
“河北那边的信,到了没有?”
“到了。王景仁已於五日前率龙驤、神捷出了洛阳,此刻应当已过了黄河。”
“好。”
朱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镇州王鎔那个软骨头,见了龙驤军的旗號,怕是嚇都嚇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阴冷。
“河北这块肉,朕早晚要吃到嘴里。”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