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威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朝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笔墨伺候!”
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手忙脚乱地递上纸笔。
周德威也不坐,直接伏在摆著残羹冷炙的宴案上,笔走龙蛇,一气写就一封急信。
墨跡一干,他便將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用蜡封死,拍在亲兵手中。
“六百里加急,送回太原!”
他盯著亲兵的眼睛,一字一句。
“告诉晋王殿下——龙驤、神捷已动。凭我手中这三千骑兵,挡不住!请殿下速率沙陀精骑南下,越快越好。”
“迟一日,镇州便多一分险。迟三日,河北便不姓李了!”
亲兵接过竹筒,转身便衝出了大堂。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踏碎了一地的月光。
王鎔这才回过神来。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周……周將军,那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周德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沉著。
“赵王不必慌。”
他的声音沉稳,將满堂慌乱的文武硬生生镇住了几分。
“龙驤、神捷虽是百战精锐,可急行军远道而来,粮草輜重未必跟得上。再者,王景仁初来乍到,对河北地形並不熟悉。咱们尚有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眾將。
“只要晋王的骑兵赶到,柏乡之战,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话虽说得沉稳,可周德威心里清楚。
留给河东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后来的史书证明,周德威的判断是对的。
但也不完全对。
柏乡之战確实打了起来,也確实成了五代十国最惨烈的会战之一。
然而战场上最终决定胜负的,既不是龙驤军的铁甲方阵,也不是沙陀骑兵的雷霆衝锋,而是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因素。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镇州帅府里,宴席已经散了。
满桌残羹冷炙无人收拾,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方才还歌舞昇平的大堂,此刻只剩下周德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前,盯著案上那封已经寄出的信笺拓本,一言不发。
窗外,镇州城头的更鼓沉闷而悠远。
长夜漫漫。
几乎在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洛阳。
建昌殿。朱温半臥在龙榻上,手中捏著一份刚送到的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