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贺死死扒著雕花木栏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浑浊的老眼瞪得简直要裂开。
他没有看到饥民去衝击节度使府。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隱藏的秘密粮仓大门洞开。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万原本该做他“政治筹码”的百姓。
此刻正踩著他张家人的尸骨,一边抢粮,一边发狂地痛哭高呼著“刘节帅万岁”。
张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呼哧”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陈象这叛除名教的疯子……他怎么敢越过规矩直接抄家!他怎么找得到老夫的私仓!”
他原本想用百姓的命去逼刘靖拔刀。
可刘靖却用雷霆手段,直接斩断了他张家的根!
反手將这满城被激怒的百姓,变成了一把烧向他张家满门的冲天烈火!
昨天还在信誓旦旦要唯张家马首是瞻的城东王家主,此刻嚇得屁滚尿流。
连头冠都跑掉了。
他看向张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索命的厉鬼,悽厉惨叫:“张公!完了……彻底完了!寧国军的牙兵已经封锁长街,朝咱们这酒楼衝过来了!”
“你这老狐狸害死咱们全族了!”
根本没等张贺回过神来。
雅阁內的其他几位世家家主已如鸟兽散,爭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只求能儘快赶回府衙向陈象摇尾乞怜。
甚至不惜將张家剩下的罪证和盘托出以求自保。
这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
在绝对的暴力与民意反噬面前,瞬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寒风穿堂而过,捲起满地的碎瓷片。
张贺颓然地跌坐在靠背交椅上。
仿佛瞬间被抽乾了精气神。
他听著楼下越来越近的沉重甲片碰撞声,以及那群饥民要將他“剥皮抽筋”的怒吼。
终於明白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在这乱世梟雄的降维屠刀面前,他自以为能操纵天下的旧时代权谋,简直就像是个握著枯树枝想要去挡滚滚车轮的可笑螳螂。
……
大网彻底收拢,寧国军的清算接踵而至。
当日下午,细雨如酥。
却洗不掉洪州西市刑场上浓烈的血腥气。
陈象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上。
冷眼看著下方那些被五花大绑、按跪在泥水里的十几名老者。
这些人,正是半日前还在酒楼上指点江山、妄图饿死满城百姓的张、李等世家骨干。
此刻,他们皆是披头散髮,面如死灰。
“宣罪状。”陈象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一名身披重甲的镇抚司校尉跨步上前。
展开一卷长长的黄麻纸。
声音大得能让围观的数千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洪州张氏,借士绅免税之特权,三十年间强占、隱匿良田六万三千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