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吞併城东陈家村水源,勾结悍匪屠村,逼死人命四十七条;昨夜更是囤积居奇,煽动暴乱,欲饿杀满城百姓!”
“洪州李氏,私自放重利钱,利上滚利,逼迫良家卖儿鬻女为奴者一千二百余口;名下暗藏私兵八百……”
每一条罪状念出。
台下围观的百姓便爆发出阵阵咬牙切齿的怒骂。
台下,一名跪在泥水里、鬚髮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头,嘶声唾骂:“陈希孔!你这弒亲杀友、背祖忘宗的屠夫!你休要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老夫!”
那是陈象曾经的恩师,江西名儒、前朝国子监祭酒苏老。
此时的老人满身污泥,但挺直的脊樑和眼中的轻蔑,依然透著不可一世的士族傲骨。
苏老死死盯著陈象,声音中透著悲愤的道义凛然:“老夫且问你!”
“自大唐立国以来,县下无皇权,优待士绅,此乃国本纲常!”
“我等世家,修桥铺路、賑灾办学、教化一方百姓,没有咱们这些读书人稳著地方,这江西早就变成贼窝了!”
“可你看看那刘靖在做什么?”
“『摊丁入亩』?那是与民爭利!是敲骨吸髓的苛政!”
“那是把咱们江西士林的根基连根拔起去填他那无底洞的军费!”
“他一个家奴出身的武夫,不懂治国大道,只知挥舞屠刀,你堂堂进士及第,竟甘心沦为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屠戮同道!”
“你对得起孔孟圣言吗?你对得起老夫当年对你的栽培吗?!”
苏老这一番话,骂得盪气迴肠。
甚至让刑场上几个残存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扼腕嘆息。
在他们固有的阶级逻辑里,世家兼併土地那是“替天牧民”。
刘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乱政、破坏祖制!
陈象握著硃砂令牌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缓缓起身。
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
走下高台,来到苏老面前。
將伞撑在老人的头顶,替他挡去冰冷的春雨。
陈象的声音低沉得微微发抖,却透著一股铁硬:“老师……”
“您嘴里口口声声的『修桥铺路、教化一方』,就是用那六万三千亩隱匿的良田,去换取你们张家、李家院子里的太湖石和后宅小妾头上的金步摇吗?!”
陈象猛地將那一沓厚厚的罪状名册砸在泥水里。
“您说节帅『摊丁入亩』是与民爭利?笑话!”
“你们自己睁开眼看看,这台下站著的老百姓,哪一个是你们嘴里的『民』?”
“在你们这群世家眼里,这天下只有你们士大夫才算得上是『民』!”
“那些失去土地、卖儿鬻女的佃农,在你们帐簿上,只配被当成两脚羊!”
苏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你……你强词夺理!”
“就算张贺他们行事有些跋扈,那也是世家门风之事,自有宗法族规处置!”
“那是你乱杀名士的理由吗?坏了这上下尊卑的纲常,这天下便没救了!”
陈象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哀,隨即化作极致的决绝:“若这纲常,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
“那这纲常,不要也罢!”
“节帅说过,乱世用重典,既然你们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那就用寧国军的刀,来砍出一个能让泥腿子吃饱饭的新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