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问得很直接。十四岁的人,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看着砖缝。
“脏的刀,”谢霁昀说,“殿下现在需要吗?”
太子终于看了他一眼。
“孤用的刀,没有干净的。”他说,“干净的刀,切不动这块肉。”
“臣这柄刀,卷过刃。”
“孤看见了。”太子说,“方才在殿上,崔兆元反咬你的时候,你没有看孤。满殿的人都在看孤,就你没有。你在数你自己的呼吸,孤数了,四息一个来回,你没乱。”
谢霁昀没有说话。
“你不看孤,孤就知道,你这柄刀,不指着人救。”太子说,“好。”
他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谢清玄,”他没有回头,“是你父亲?”
“是。”
“孤查过他。”太子说,“永宁元年的卷宗,孤调来看过。溺水,酒后失足。卷宗统共一页半。”
一页半。一个御史大夫的死,一页半。
“殿下垂怜。”谢霁昀说。
“孤不是垂怜。”太子说,“孤是记账。”
他说完这一句,抬脚走了。内侍跟上去,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转过廊角,没了。
谢霁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头升高了,照得廊柱的影子斜过来。他这才看见,殿柱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周砚辞。
候传的弥封官,今日没有班,不知怎么也进了宫,站在那儿。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眼睛看着太子走的方向,手里的象牙笏板,叫他的手指掐着,掐得骨节凸起来。
笏板上,一道白印。
新掐的。
周砚辞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了一息。周砚辞先笑了,朝他遥遥一拱手,说是道贺,倒像道别,然后转身走了。
候传的人,今日进宫,走的是谁的路子,谢霁昀不知道。他只知道,笏板上那道白印,是周砚辞长这么大,头一回在人前露了痕迹。
往宫外走的路上,陆怀真从后头撵上来,和他并排。
“殿上那几句,背了几日?”
“没背。”谢霁昀说,“数都在肚子里。”
“数在肚子里好。”陆怀真慢悠悠地说,“记在纸上的,人家能偷。记在肚子里的,除非开瓢。”
走了几步,陆怀真又开口。
“储君的兜,沉。”
“中丞也听见了?”
“满朝都听见了。”陆怀真说,“谢霁昀,你记住。储君兜你一回,你就欠一回。欠到第三回,你姓什么,就由不得你了。”
“谢中丞。”
“谢我做什么,我又没教你别欠。”陆怀真打了个哈欠,“这世道,不欠储君,就欠崔兆元。两害相权,你挑的这个,起码年轻。”
他说完,背着手,慢慢踱到前头去了。
出朱雀门,谢霁昀没回府,绕到门西侧的暗巷。
凌屹川靠着墙,抱着刀,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见他来,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