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风闻言事,言尽于此。”谢霁昀又跪下去,“赃证在礼部库房、国子监杂库、誊录所底档,俱是官物,请旨封存提验。臣请彻查。”
“谢里行。”
兵部班里出来一个人。绯袍,方面,笑眯眯的,是崔兆元。
“下官有一事不明。”崔兆元说,“里行方才说,腊月里验过礼部库房的纸。下官记得,腊月里,里行入礼部库房,无堂官手令,无库房文引,还私取纸样三张——就是方才呈上去那三张吧?一个临时差遣的里行,私入库房,窃取官纸。这算什么呢?”
殿上的目光一下子全变了向。
“风闻奏事,言官无罪。”谢霁昀说,“臣奏的是春闱。”
“春闱是春闱,库房是库房。”崔兆元还是笑,“你查案,还是做贼?查案查出来的凭据,是凭据。做贼偷出来的凭据——”
“崔侍郎。”谢霁昀说,“臣敢问一句。臣腊月十五入库房的事,弹章上写得明白,是侍郎您上本弹的臣。臣有一事也不明:礼部库房的出入,是礼部的档。臣入库房那一日,几时进的门,几时取的纸,取了几张,档上并无细目,守库的老库吏也没往外说过一个字。侍郎弹章里连三张的数目都有——这个数目,侍郎是打哪儿知道的?”
殿上静了一瞬。
崔兆元的笑没有变。
“自然是有人举发。”
“举发的人,”谢霁昀说,“此刻在不在殿上?”
“这——”
“臣也请旨。”谢霁昀转向御座,“传这位举发的人。臣想问问他,他既是库房的眼,看见臣取纸,为何不拦。拦,是职守。不拦,事后举发——那他守的不是库房,是臣。”
崔兆元不接话了。绯袍的袖子垂着,一动不动。
“好一张利口。”他最后说,“可惜,利口洗不掉私入库房四个字。”
“崔卿。”
一个声音,从御座下首的蟠龙柱边传出来。不高,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满殿的人都转过去。
太子李承瑾站在那儿,十四岁,朝服大了一分,显得人更单薄。他从柱边走出来,走到御座侧前,先向御座上长揖,然后才回身,看着丹墀下。
“谢里行入库房,”太子说,“是孤让他查的。”
崔兆元的笑僵在脸上。
“去岁腊月,孤在太学观风,听闻弥封纸有异。”太子的声音不快不慢,“孤是储君,无旨不得调档。谢里行是言官,言官可以闻风。孤就把这个风,吹给了他。”
“殿下——”
“崔卿要治他的罪?”太子偏过头,“那就是治孤的罪。”
崔兆元跪下去了。
“臣不敢。”
御座上,官家终于开了口,两个字。
“彻查。”
太监总管接旨,唱喏。谢霁昀跪在那里,叩首,起身,退回班中。从头到尾,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的。
散朝,巳时。
官员们鱼贯出紫宸门,三三两两,说话声压得低。一个月前,御史台的院子里,人人绕着谢霁昀走。今日出紫宸门这一路,有三个官儿朝他点了头,有一个还拱了拱手。谢霁昀一一还了礼,心里把他们三个的名字都记下了。见风使舵的,也是风。
他走得慢,落在人后。走到廊下拐弯的地方,一个内侍从旁边过来,垂着手。
“谢里行,留步。”
廊柱后头,太子负手站着,看着庭院里的砖。内侍退开了,左右没人。
“你还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