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时佑宁的语气不容置疑。
贺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时佑宁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忿忿地看了陈梧一眼,不情不愿地坐在左边稍远的位置上。
时佑宁转过头,看向陈梧,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坐啊,还站着做什么?”
陈梧看了他一眼,走到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跟他驿馆里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不一样。他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座上太傅开始讲课。
今天讲的是《孟子》——《梁惠王》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太傅的声音不急不缓,在书房里回荡。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下面几个学生的身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时佑宁听了一会儿,也有些走神了,身边坐了一个比贺蔚风安静的人,他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瞟。
陈梧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官袍领口露出一截中衣,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但领子的边缘有一点点磨毛了。
时佑宁注意到陈梧的头发今天束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别着,那根木簪打磨得很光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保养得很好。
一根木簪。
既然是母皇钦点的状元和太子詹事,怎么可能没有赏赐一些礼品?
至于还带着如此“寒酸”的簪子?
“殿下。”太傅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
时佑宁回过神,发现太傅正看着他。
“臣刚才讲的,殿下可听明白了?”太傅问。
时佑宁面不改色,点点头:“听明白了。”
“那臣请问殿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句,何解?”
时佑宁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刚才走神了,太傅讲到哪儿了他根本没注意。顿了顿,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右手边有东西在动。
陈梧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
时佑宁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指甲修剪得很短。那根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不偏不倚。
他顺着陈梧的手指看过去。
书页上,太傅讲到的那一段被陈梧用墨笔轻轻圈了出来,旁边还批了几个小字——“推己及人,仁之端也”。
时佑宁看了那行批注一眼,抬起头,对太傅说:“推己及人,仁之端也。”
太傅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殿下能举一反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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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的钟声敲响了。
太傅合上书,站起身,扫了一眼几个学生:“今日的课就到这里,明日讲《梁惠王》下篇,诸位回去温习。”
众人站起来,行礼送别太傅。
太傅走后,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几个宗室子弟收拾东西离开了,贺蔚风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扇子。时佑宁还在翻那本乐府诗集,好像不打算走。
陈梧站起来,准备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