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予安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夜。
天权桥的桥头有一株三百年树龄的潮音竹,竹身斜斜地伸向灵液田的水面,竹冠在夜风中发出潮汐般的沙沙声。
她就站在竹影的覆盖下,月白色的广袖袍与夜色融为一体,银质发冠上的蓝宝石被她用灵力封住了光泽,连一丝冷光都不会漏出去。
她的呼吸压到了最低,九阴真气在她经脉中流转时几乎是凝滞的——这种收敛气息的法门是九阴玄玉体自带的天赋,阴气本就有收敛、沉降、隐匿的特性,她不需要刻意去学什么闭气诀,只需将九阴真气在经脉中放缓流速,她的气息就会像一块沉入水中的冰一样,混在周围的潮气里再也寻不见。
从这株竹子到大殿的窗边大约十五丈的距离,她用了三个晚上才找到一条不会被发现的路——贴着回廊的阴影走,每一步都踩在灵液田水流声掩盖的间歇里,每一步都将一缕极细的寒气注入脚下的青石砖缝中,用那层薄薄的霜花吸收掉脚步声的余震。
她在大殿东南角那扇侧窗的窗沿下方停下,那里的窗纸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刚好够她用一线灵识探进去,看见内殿的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闭关",或者"我只是想看看娘亲是不是真的生他的气"。
但她在心底知道,那些理由都是她编给自己听的。
她只是想看他。
七天前他坐在她对面,吃着她带来的桂花蜜糖糕,嚼着嚼着忽然抬起眼来问"姐姐,如果一个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该怎么办",她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手指在袖中微微顿了一下。
她当时没有多想。
她只是平平地告诉他"喜欢一个人有什么该不该的",平平地说"喜欢一个人还畏畏缩缩的,算什么男人",平平地站起来,提了竹篮,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又问了一句"三日之后你去找娘亲?",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走下桥的时候步子很稳。
很稳,稳到她自己都信了她走得很正常。
但她回到自己的洞府,把竹篮放在桌上,揭开青色布巾,看到那些白瓷碟边缘残留的桂花糖渍的时候,她在桌边坐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糖渍在烛火下慢慢干了,从湿润变成半干,从半干变成一层薄薄的白壳。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如果一个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她问自己。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有什么该不该的。然后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他。
她不敢。
她从头到尾都不敢。
她第一次见他站在天玑岛的灵雨中仰起头来承接雨水的时候,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那时候十重金脉还没有凝成,他体内那道锁还牢牢地堵着他的丹田,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的样子,让她在那一瞬间想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她后来无数次替他出头,替他挡那些流言蜚语,替他打发了那些在他背后嚼舌根的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她告诉自己"我是姐姐,护着弟弟是应该的"。
但她在每一夜打坐收功之后,在灵识沉入丹田时那些散落的杂念里,总有一个念头浮上来——不是弟弟,是正儿。
不是"我的弟弟",是"正儿"。
她在心底叫了他一百次正儿,没有一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的那一次,她就没有办法再把它收回去了。
第七天夜里她站在潮音竹的阴影下看着大殿方向。
那扇门关着。
窗纸上没有人影。
她在那天傍晚看到他从灵液田边走回静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肩膀比平时垮了一些。
她认识他十六年了,知道他高兴的时候步子会轻,知道他难过的时候步子会沉,知道他那天从主殿方向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沉得像在青石板上踩出了印痕。
然后她听见了那声咆哮。
那天卯时他站在大殿门前叩门,门开了。
他走进去。
然后没过多久,她隔着十五丈的距离听见了娘亲的声音从大殿中传出来——尖利的、带着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之后才会有的、无处可放的尖锐:"你真是疯了!出去!滚出去!"
张予安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她看见他从殿门里退了出来,跨出门槛,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的后背贴着门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