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他脸上,她隔着十五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是挺直的,没有垮。
他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朝静室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她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开始每天去。
卯时、午时、酉时,她站在潮音竹的阴影里,看着他站在大殿门前叩门,叩三下,等着,没有人应,然后转身走回静室。
他每天都去,每天都在那扇关着的门前站一会儿,说一句她听不清的话,然后走。
十天。
十五天。
她没有数过,但她知道他没有断过一天。
第十五天的夜里,张予安站在潮音竹的阴影下,忽然看见他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冲出来的样子像一枚被弓射出去的箭——衣袍没束好,靴子只穿了一只,头发散在肩头,脊背在月光中绷成一道拉满的弓。
他的方向是主殿,他的速度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速度,流火步的暖光在他腿侧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两团被风追着跑的烛火。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她跟了上去。
她没有用流火步——那种阳火属性的功法与九阴真经相冲,她使不出来。
她用的是九阴真经上卷里记载的"寒霜履",以九阴真气凝于足底,在落脚处结一层薄如蝉翼的寒霜,霜面吸收了所有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滑行,无声而迅疾,不惊动一丝气流。
她的身形贴在回廊的阴影中,像一片被夜风推着走的薄冰,在月光下滑过青石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看着他一头撞进了主殿的门——没有叩门,直接推门撞了进去。
她在主殿侧窗的窗沿下方停下,弯下腰,屏住了呼吸。
娘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嘶哑而破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碎了的干涩:"滚……滚出去……"
然后她没有听见他的回应。
她只听见他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她隔着窗纸听不太清——但能听出那声音是稳的。
她听见了娘亲的骂声,听见了"疯子"这两个字,听见了"畜生"这两个字,听见了"滚"这个字重复了很多遍。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她听见了娘亲的声音变了调,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然后主殿内安静了。
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沉重的、呼吸着的东西填满了的安静。
张予安蹲在窗沿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听下去了。
但她没有走。
她的手指攥着窗沿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把灵识凝成一线,从那道窗纸的裂缝中探了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
青色轻纱的裙摆堆叠在榻面上,银丝披帛滑落在枕边,娘亲蜷在榻上,他的手臂从她膝弯和后背之间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看不见表情,但他低着头,下巴贴着她的发顶,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的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那只环着她后背的手掌心泛着金色的暖光,那些暖光正一层一层地渗进娘亲的后背里,像在把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往她的经脉深处送。
她的目光在他和娘亲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娘亲的腿上。
青色冰蝉丝裤袜从她的腰际一直延伸到脚尖,薄如蝉翼的丝织物裹着她修长的双腿,银线绣成的鸾鸟从足踝处向上攀延,翅尖隐没在裙摆深处。
那层裤袜在她的膝弯处已经被他向上褪到了大腿根部,堆叠成一道皱褶的青色环——边缘卷曲着,银线鸾鸟的翅尖在那个皱褶处被弯折成一道奇怪的弧度,像一只翅膀被折断了又强行翻转过来的鸟。
她裸露出来的小腿和脚踝在月光中泛着白瓷般的光泽,脚背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足弓的弧线优美而流畅。
她脚上那双青色刺绣绣花鞋只有一只还穿着,但在刚才的挣扎中已经蹬歪了。
他的左手握着她裸露的脚踝,拇指沿着足弓的弧线缓缓滑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