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个被蛇咬了一口、跪倒在我们刚才翻滚过的干草垛上的男人。
他死了。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张秀兰的嘴唇在哆嗦,手指死死抓着门框,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什……什么蛇?”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什么蛇这么毒?”
王大婶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头接了腔。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吐出一口浓烟:
“应该是银甲带。”
银甲带。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直接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听村里老人说过这种蛇。
银灰色的鳞片,背上有一条白线,平时藏在草垛底下,不咬人。
但一旦被惊动,一口下去,半小时内不打血清,必死无疑。
而我们——昨晚就在那堆草垛上。
就在那条蛇的上面。
我的后背“唰”地一下全是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张秀兰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行了行了,别愣着了。”王大婶推了她一把,“刘二是隔壁村的,死在咱们村地界上,这事儿得咱们村帮忙料理。秀兰你年轻腿脚利索,去帮忙搭把手。还有你——”她看了我一眼,“也去,多个人多份力。”
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拉去了。
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去收拾现场,女人们在院子里支锅做饭。
刘二的尸体被一张破草席卷着,抬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他的脸已经完全发黑了,嘴角还张着,像是死前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他的脚踝上,两个牙印清清楚楚,周围的肉已经烂成了黑色。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具尸体,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张秀兰站在我旁边,手指冰凉,死死掐着我的胳膊。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凑过去,才听到她在反复念叨一句话:
“差点……差点就是我们……”
中午的时候,村里人摆了几桌酒席,说是“丧事简办,吃顿饭送走”。我和张秀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炖肉、一盘花生米、几瓶白酒。
周围的人在推杯换盏,有说有笑。有人在讲刘二的笑话,说他生前就好这口,看见小姑娘就走不动道,这下好了,把命搭进去了。
“活该。”有人嚼着花生米说,“谁让他手贱。”
“就是,死了活该。”另一个人啐了一口,“这下让蛇收了,也算是报应。”
我端着酒杯的手在抖。
张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眼神示意我别露馅。
我低下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但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恐惧和……说不清的兴奋。
刘二死了。
被银甲带咬死的。
就在我们刚才待过的地方。
而朵朵——那个说“看了你要给朵朵糖哦”的小女孩——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待在家里。
张秀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刘二替我们试了路,也替我们送了命。”
她的眼睛在人群的嘈杂声中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