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叙的航班提前了。
原本是明天下午的机票,但学校暑期实践的答辩会提前结束,他改签了最早的航班——今天中午十二点十分的飞机,从南京禄口直飞三亚凤凰。
他在登机口给林薇发了条微信:“妈,我提前了,下午三点半到。你酒店地址发我。”发完之后他靠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戴上耳机,打开了音乐软件。
耳机里放的是他最近循环的那首老歌,陈奕迅的《无人之境》——“让理智在叫着冷静冷静,还恃住年少气盛”——他听了两遍,然后切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让他心里有一种不太舒服的预感的暗涌。
他跟林薇的关系,在别人看来是“母子关系很好”。
他妈离了婚,一个人带他,从小学到大学,没有缺过他任何东西。
学费、球鞋、夏令营、生日礼物、家长会——林薇从来没有缺席过。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说话带脏字,笑起来整个餐厅都能听见,跟他同学的妈妈们完全不一样。
同学的妈妈们都是端庄的、矜持的、说话轻声细语的。
他妈不是。
她会在家长会上跟班主任拍桌子,会在超市里因为排队插队跟人吵架,会在他篮球赛上站在场边大喊“儿子操翻他们”——全场人都转头看她,她浑然不觉。
但这次三亚之行,周子叙觉得林薇有点不对劲。
不是出大事的那种不对劲,是细节上的——她发朋友圈的频率比平时高了,照片里全是海滩、泳池、椰子树、鸡尾酒,但很少拍人。
偶尔有一两张自拍,角度都刻意避开了她身边是谁。
她以前出去玩,恨不得把同行的朋友全拍进去,九宫格里至少有三张是大合照。
这次没有。
只有一张她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很漂亮,棕色长卷发,穿着白色亚麻长裙,眉眼之间有一种成熟的、从容的、见过世面的好看。
林薇配的文本是:“和娴姐来三亚避暑,每天被投喂。”周子叙当时在下面评论:“娴姐是谁?”林薇回了一个眨眼的表情,没有正面回答。
还有电话。
他前天晚上给林薇打电话问球鞋的事,电话里她的声音听着正常,但背景音很奇怪——不是酒吧的音乐,不是海边的浪声,是一种他当时说不上来的声音。
后来他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人的喘息声。
不是跑步的喘息,不是大笑的喘息,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之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闷闷的、湿润的喘息。
他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掉,告诉自己那一定是听错了。
但昨晚上,他又给林薇打了电话——这次是她先挂的,挂之前他听到一个极其模糊的女人的声音,不是他妈的,是另一个女人。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周子叙耳力很好,他在篮球场上能听清队友在嘈杂观众席上喊的战术指令。
那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三个数字。
“七零二。”
他当时以为那是电话号码的尾数,或者是酒吧的桌号。
他没有多想。
但今天在飞机上,这三个数字忽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像一根刺扎在指腹上,拔不出来。
飞机降落三亚凤凰机场的时候,周子叙打开手机,林薇给他回了一条微信:“到了?妈妈在忙,你直接打车来酒店,地址是这个——”后面附了一个定位:三亚海棠湾XX度假酒店,行政楼。
他回了个“好”,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到达大厅。
出租车上,他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挂掉,又打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