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芽在枝头憋了一整个冬天,还没出来,但它快出来了。
它会在某个清晨,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钻出来,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束百合花已经谢了,干花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那晚她在黑暗中看着那束干花的影子,她知道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是那个在济南的酒店里、在那杯水之后、在她失去知觉的几个小时里碰过她的人,还是这个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不遗憾”的人。
那晚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沈若,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脸贴着枕头,看着我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的眉头是舒展的。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怎么这么傻。做那么大的手术,不告诉我。一个人去的,一个人回来的。疼也不说。”
“不疼。”
“骗人。麻药过了会疼的。”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你会说真话吗?”
“不会。”
“那就不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真话了,再说。”
沈若松开我的手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
我躺在她旁边,面朝天花板,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但知道它在那里的裂缝。
它从这间房子的地基一直裂到屋顶,裂过很多个夜晚,裂过很多场雨,裂过很多次以为它会塌但没有塌的时刻。
它还在那里,没有再裂开。
也许不会再裂了。
“老公。”
“嗯。”
“你结扎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你的事,不是别人的。”
她把脸转回去,面朝天花板,看着那盏灭了的灯。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说出口的时刻,等一个不会把这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摇摇晃晃的、像积木一样一碰就倒的家推倒的方式。
窗外的路灯灭了。
窗外的桂花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地晃着,像一个在梦呓的人。
它快醒了,在等一场雨,等一声雷,等一个让它可以放心把芽从枝头探出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