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沈若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打开着,光标在第三行第五列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道往哪飞的眼睛。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尖泛着白。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群在远处飞行的蜜蜂。
她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光标还在那里闪,第三行第五列,那个格子空着,等一个人来填。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填——不是不会,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挤得连一行字都放不下了。
那个孩子在肚子里。快七周了,医生说有心跳了。很小,但有心跳。
她的手从键盘上缩回来,放在桌下,放在小腹上。
隔着白大褂,隔着毛衣,隔着皮肤,她什么都摸不到。
但她觉得那里有一个东西,很小,很轻,像一颗漂浮在羊水里的、没有重量的、被几层薄膜包裹着的种子。
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它只知道它在,它有心跳,它在长。
它需要一个名字,需要一个家,需要一个人在他出生后抱着他说“欢迎你来”。
她不知道。
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是那杯水?
是济南的那个夜晚?
是那间开着暖气的房间、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那个睡过去就再也叫不醒的觉?
还是那些在黑暗中、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状态下、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脱光了衣服、拍下照片的几十分钟?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蜷了起来,像一只被烫伤了的、本能地缩回去的虫。
周长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不重不轻,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像一个人在敲一扇不会开的门。
他从沈若的办公室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沈若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鬓角有白发了,不多,几根,藏在黑色的头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到。
他看到沈若在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沈若,早。”他的声音温润的、关切的、像一个称职的领导在跟下属打招呼。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继续往前,笃,笃,笃,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
沈若看着那个拐角,看着他消失的地方。那扇门关上了,她听不到门后面的声音。
是你吗?
她盯着那扇门,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移到走廊里,移到每一个经过的同事身上。
小刘端着水杯走过来了,她看到沈若的目光愣了一下,“沈若姐,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沈若把目光收回来,“没事,没睡好。”小刘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手指蜷着。
是你吗?周主任。
她没有证据。
那杯水没有化验,纸杯早就扔了。
她没有及时报警,身体没有明显伤痕,那个晚上过去太久了,久到任何证据都已经被时间冲走。
她现在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唯一能证明那个晚上发生过的、唯一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东西,是肚子里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