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寂然,夏无弃仰看着江茂,直到那双眼睛突然一弯,促狭的微笑让方才的慷慨陈词变成了独属于夏无弃的幻觉。
“愣着做什么,我看你喝了药再走。”
夏无弃从她手中接过药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见底,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的样子简直令江茂肃然起敬,方才她只尝了两口已经苦得反胃。
而后江茂端着空碗往外走,刚推开门,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屋里的人说:“新岁安康。”
尽管说完之后江茂很快关上了门,但还是放了一点寒风进来,凉意侵袭到夏无弃指尖,她独自对着明瓦上的白光看了很久,对着虚空说:“新岁安康。”
有着修行的底子在,夏无弃的风寒在两日后已经大好。彼时正是冰消雪融,反倒比前几日落雪时更冷,稍有些惫懒的弟子躲在房中“红泥小火炉”,但江茂照旧在书院念书,又去找扶溟练剑。
不对,偶尔是找夏无弃。这师徒三人是整座陶都山最忙的人,任何两人能凑到一起全凭缘分。
好比这一日,江茂站在盈虚堂之后的空地,一个人对着一本剑谱琢磨,顺便等着扶溟或者夏无弃来。她记忆极好,对剑谱更是过目不忘,加上自己的武学理解,几乎都能融会贯通。
但这次不比以往,江茂明显感觉到自己调动灵气的同时无法兼顾剑术,剑锋横过去的时候已经不受控制,眼看着就要被用过头的灵气带着走。上次在问际台与夏无弃交手,两人同时使出了“飞蓬”一式,她力不能敌,正是在灵气与剑法的融合上不够扎实。
此时,却听得耳边一声尖利的破风之声,几小段树枝打在剑身上,当当当三下,直接卸了力道。
剑脱手了,江茂踉跄几步,站定后回头看去。
夏无弃手里还有几根树枝,连连向江茂脚下丢了四五次,江茂被逼地后退两步,左脚刚刚落地又遭袭击,有些笨拙地跳开。
“记住刚才的步法了吗?”
江茂这才领悟,原来夏无弃是在纠正她错误的脚步。
“按照你方才的步子,上身还没有摆正,脚下就拧成麻花了,如果不想摔在敌人面前,你就按照我说的去走。”
说起来,在这段被两人轮番指点的日子中,江茂明显感到夏无弃比扶溟说话难听多了,前阵子大大缓和的关系到了这种时候,又隐隐有崩塌的趋势。
“你是主人还是剑是主人?这是法器不是烧火棍,充其量只能依赖三成。还有,为什么畏首畏尾?”
“怕伤到你。”江茂认真地回答。
夏无弃微微笑了一下,说:“你还能伤得了我?”
江茂不想说话。
两道人影交错,江茂剑尖一抖,向夏无弃下盘攻去,没有得逞,夏无弃飞速后撤,趁其不备,竟然一脚将剑锋踢开。江茂手里的剑硬而震手,险些又脱落。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动用灵气,全部依仗身法和血肉之力,倒是更能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什么不对。
江茂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投入这场战斗中去。
就这么失败了几次之后,夏无弃渐渐在一招一式中融入了灵气,江茂明白了她的意图,再次打开灵台,令灵气在剑身上猛烈淬烧,而后上步挥剑——
真正的、完成到极致的飞蓬。
这道剑气极为迅疾,夏无弃显然没有想到江茂会贯通得这么快,没有还击,只做闪避,还是被边缘扫了一下,
“存意!”
江茂惊呼一声。
毕竟两个人之间相差一个大境界,夏无弃反应又快,并无大碍。而后江茂才意识到自己小题大做了,好像自己真能把她怎么地了似的,尽量若无其事地找补了一句:“咳,你没事吧?”
夏无弃的确没有大碍,得亏她躲闪及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擦伤。她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对江茂说:“你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了。”
“师尊说这种事得看机缘,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善书者不择笔。”江茂掂着手里的入门剑,对夏无弃展露一笑。她刚想问夏无弃的星杀是怎么来的,忽而听得墙头有人拍手称道:“漂亮,精彩,叹为观止。”
江茂抬头看去,见秋蛰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裤腿蹭上的灰尘。
夏无弃说:“看了多久了?”
秋蛰抱臂走上前来,说:“没有多久。没想到啊,小江有点意思了。”
这人一看就是不吝啬说好听话哄人高兴的,江茂礼貌地一点头,心里还在等夏无弃的反馈。
方才的剑风卷起的雪雾渐渐落地,夏无弃道:“尚可。”
“在夏二的话语里,‘尚可’就是‘很不错’的意思,‘很不错’就是她打不过的意思,至于‘相当好’,那只有师尊她老人家能配得上了。”秋蛰坚持鼓励育才,对于夏无弃的标准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