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岁除夕,整个大界峰银装素裹,上一场雪还没有化开,这天晚上又开始飘雪花。
“这么冷的天,你干什么去?”
段铗走在路上,迎面碰见了江茂,随口问了一句。
江茂道:“时运不济啊,今日恰好我当值,这还是第一次被排到守夜的差事。”
羲川剑宗里没有侍从,所有守卫、洒扫、修葺的事务全被分摊在了每一位长老和弟子身上。只是不巧,除夕这一夜本该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江茂今年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守山门也是守,守岁也是守,没什么不一样。你去玩吧,别错过了好戏。”
说罢,她在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走远了。段铗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仗着自己有些修为就穿这么单薄……还真是不怕受凉。”
这一年多里,江茂勉强将桃都山的各个地点认了个清楚。没过多久找到了值夜的塔楼。塔楼的建造位置选得巧妙,从顶层向下望去,几乎一览无余。
她抖掉肩上头发上的雪花,推开塔楼大门,正好与上一班值守的弟子打了个照面。可叹冤家路窄,那人是卫鸣。
卫鸣从中间的楼梯上走下来,看见江茂后扯动嘴角,说:“江师妹?这么不巧,除夕夜竟然要在塔楼里度过。”
就知道这个人嘴里说什么都是酸溜溜的,江茂早已不放在心上,公事公办地说:“交接完差事,卫师兄就赶快去参加夜宴吧。”
于是,卫鸣将她引上塔楼最高层,他在空中一挥手,江茂眼前浮现出整个桃都山的地貌,高低起伏与河流溪涧的流向都如同真的一般。桃都山的“山门”只是一个统称,包含了可触可感的石门、水帘,也包含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值夜守山,守的其实是最外围的几层结界。
到了子时把这几道结界依次关闭,第二日日出之时再将其打开即可。交待完这一切,又将塔楼的权限令牌交给江茂,卫鸣匆匆离开。
江茂生了小炉,然后围着浮在空中的桃都山虚像欣赏来欣赏去,而后透过窗子望向真正的桃都山,好像这一整座白皑皑的山峦独属于自己,倒也不觉着一个人守岁有什么凄凉。
桃都山除夕夜宴是留给年轻人的,像扶溟、无忧长老这样的长辈从来不到场,免得其他人玩不痛快。只不过,除了众位长老,在弟子当中缺席的也不止江茂一个。
苏敞环顾一圈,问段铗:“段师姐,霜臣和夏师姐怎么都不在?”
段铗从盘里拿了个果子啃,说:“江霜臣倒霉,今晚她在塔楼值夜。至于夏存意,你什么时候在这种场合见到过她?我估计是又从宗主那里领了差事,巡山去了。比如……防止有人在山上点炮仗。”
她还真说对了,此时的夏无弃正独自行走于桃都山南的一处谷地,偶然抬头看去,正巧能见到高处塔楼亮起的灯,以及塔楼后方更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黑暗的角落里,有东西在逐渐靠近。
夏无弃停下脚步,屏息听着从低处传来的细微声响。
说时迟那时快,从身后树丛中一只壮硕如虎豹的山狸飞窜出来,但夏无弃动作也快,山狸扑了空,落地的瞬间调转反向再一次伸出利爪袭来——
夏无弃凭借经验一眼认出这不是普通的狸妖。它口中不断流着涎水,头颅止不住地抖动,分明属于被浊气污染的异种!
众修聚集的仙山很少会有异种出没,尤其是桃都山,怎么如今胆敢进入桃都山的异种这么多了?无暇细细思索,夏无弃躲过这异种山狸的又一次袭击,拔剑要斩。
然而,这山狸的速度在异种当中也是最快的一类,夏无弃第一下没有击中,随后,她余光注意到旁边一处天然的洞穴,左右横出两剑将这凶残的异种驱赶进了洞中。
受了伤的异种在黑暗中发出低吼恐吓着,但后腿蜷缩起来蓄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被浊气污染了的野兽永远不会把自己当作猎物,即便处于弱势,嗜血的捕食冲动也会压制求生本能,知道有一方彻底死亡为止。
夏无弃看不到洞中的样子,仅凭耳力辨别异种的方位,在它奋起的瞬间一道灵气化为飞箭,精准射穿异种的喉咙。
洞中没了声音,但夏无弃不能确认它是否是佯作死亡,稍作犹疑后走入漆黑的洞中。此地是一条直通桃都山之外的密道,只不过数月前羲川一带地震,密道塌陷,走进洞中不到五步就到了尽头,前面被堵得严严实实。
夏无弃掌中灵气照亮脚下,那异种山狸的确已死。从前未见过此类异种,夏无弃躬身取它的内丹。
而就在她要起身之时,身后宽厚的石门轰然落下!
夏无弃难免一惊,手中的灵气一下子消散,置身于一片狭小密闭的黑暗中。她通晓控制桃都山各处隘口、洞门的法术,立刻试图重新开启这道石门,石门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她意识到石门只可能是被塔楼操控着关上的。塔楼的控制等级最高,只要是在塔楼操纵下合上的结界,凭个人无法从外部打开。
夏无弃确认自己方才来的时候外面没有其他人,所以石门是被远程关上的。但依照羲川的规矩,若无紧急状况,值夜的弟子务必亲自到达每一道结界前,在确认周围情况无误之后,才能逐一关闭。
她不知道今夜是谁当值,同样也已经没有余力好好回忆。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异种的血一点一点流了满地,腥味渐渐浓厚,埋藏在夏无弃心底的恐惧正在蔓延,呼吸变得急促。
隐隐约约,她听到石门外传来厮杀声,从嗓子眼里挤压出来的惨叫,还有癫狂的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