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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潮将涌(第1页)

五十里外的临河驿,夜色浸着潮气,偏院的烛火被穿堂风晃的摇曳,更添几分烦躁。

大皇子歪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指尖捻着串缠枝玛瑙佛珠,半天没拨一下,眉峰拧得死紧。此次他能跟着太女南巡,本就不是随口求来的恩典。

如今朝堂之上,太女与安和郡主分庭抗礼,两派势力几乎平分秋色。皇帝素来精于权衡制衡之术,既不愿太女借江南赈灾收拢民心、坐实储君威望,也不想让安和郡主一脉趁势坐大,便借着疼宠幼子的由头,准了他随行“长见识、历世事”。

明面上是皇子随驾历练,实则是让他分薄太女独揽赈灾的声望,替皇帝盯着地方动静,免得赈灾之功全落进太女一人手里。

当然,他自己也藏着私心。先前他遣人截赈粮、搅账册、挑事端,阴私手段耍了个遍,却次次都被林澈轻描淡写化解,半分便宜没占到,反倒折了不少人手银钱。这口恶气他堵在胸口许久,此番亲自南下,定要让林澈处处碰壁,绝不能叫她好过。

可一路南下,太女护得紧,一句“心疼他路途劳累”,便堵得他事事无法插手,只能靠底下人暗里动作,处处束手束脚,正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殿下,梁副使连夜递来密报,说是干系重大。”贴身内侍踮着脚快步进来,声音还带着点赶路的气喘。

大皇子闻言不情不愿的坐直身子,拆信时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只当又是梁副使办事不力的糟心消息。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两行,脸上的懒怠瞬间僵住,骤然煞白,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皇长子?!”他心中一惊,信纸在掌心被揉得发皱。

皇长子是他真正的血缘长兄,当年被“换龙为凤”的宫女带走后便再无下落。母皇这些年一直同他说,那孩子早夭在了流亡路上,他也从未疑心过,从没想过那孩子居然还活着,就藏在江南这荒僻地界上!

他猛地将信砸在案上,在堂中急促踱步,心底的慌乱像野草一样疯长。

信里虽说林澈暂未寻到此处,梁副使已经先一步派人把人看管起来了,可他半分也安定不下来,只觉得处处都透着蹊跷,处处都悬着刀。

他太怕了。

怕太女见到那人,发现自己的身世与他反目,更怕这一切根本就是林澈的手笔,皇长子是假,借机扳倒他才是真。

可真假难辨,他半分都赌不起。

“传周忻进来。”他声音发紧,指尖攥得冰凉,连语气都带着明显颤意。

“殿下息怒。”周忻快步入内,见他脸色煞白,周身戾气翻涌,连忙躬身劝道,“梁副使一面之词未必作准,说不定根本就是林澈设下的圈套,故意引我们出手,好抓我们的把柄。”

“圈套?”大皇子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瞪着他,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慌惧,“就算是圈套,我们也赌不起!万一是真的?等太女驾临查到此事,我们就全完了!”

他越想越觉得刻不容缓,绝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林澈想借刀杀人,那他就先下手为强。在太女抵达境内之前,先让林澈彻底消失。只要林澈死了,云村里那个孤弱无依的“皇长子”便没了依仗,到时候随便安个罪名,便能一并除了,死无对证。

“不能留着林澈。”他眼底闪过阴狠,“只要林澈一死,江南地界便没人敢再插手这件事。”

他在屋中焦躁踱了两圈,抬眼看向周忻,“你带着我的私卫,今夜就潜进县城。到时候在巷内设伏,就地诛杀,做得干净些。”

““殿下不可。”周忻连忙躬身劝阻,“私卫直接动手痕迹太重,太女心思缜密,一查便能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

大皇子眉头拧得更紧,“那你有什么主意?”

“自古灾民流离失所,没有对官府没怨气。”周忻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出计策,“咱们选几个身手利落的死士,扮作带头闹事的灾民,混在流民里挑唆情绪,引着人往林澈必经的山道上围堵。乱军之中下死手,事后便说是灾民激愤误杀。”

他顿了顿,眼底也掠过一丝狠意,“到时候等太女抵达,见林澈死在灾民哗变里,必然要忙着整肃安置点、安抚民心,光是彻查死因、收拾赈灾烂摊子,少说也要耗三五日。趁着她的心思全钉在林澈的死讯上,咱们再打着清剿暴民、安抚地方的旗号,一把火将云村烧个干净。到时候人证物证俱成飞灰,死无对证,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如此一来,既除了林澈这颗眼中钉,又悄无声息抹了皇长子的隐患,还能让太女折了臂膀、威望大损,一举三得。”

大皇子听得眼睛渐亮,方才的慌意散了大半,他扬了扬下巴,骄矜又狠决,“按你说的办,务必要做得干净利落。”

烛火跳的劈里啪啦,橘色火光映着他略显扭曲的侧脸,像淬了毒的利刃。

另一边,客院卧房早已熄了烛火,月光透过窗棂淌进来,在锦被上铺了层薄霜。

苏青雨已然睡熟,侧着身子窝在里侧,呼吸轻缓匀长,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似的浅影,眉眼舒展,睡得安稳又乖顺。

林澈躺在他身侧,借着月色描摹他的眉眼轮廓,指腹贴着他微凉的颊边轻轻摩挲,满是温柔怜惜。

太女的仪仗已抵三县地界,再过几日便能入城。白日誉风来禀,梁副使的人已经撞破了云村的秘辛。按大皇子的性子必定坐不住,估摸着这两日便会铤而走险,对她下死手。

一切都按着计划顺利进行着,她本就打算借着这场围杀,顺势坠崖假死,消失一段时间。只有她“死”了,大皇子才会放松警惕,肆无忌惮地去销毁云村的“证据”,引得太女发现一切。

而这时她人已“不在”,太女以后也不会忌惮她知晓此事。

计划算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准了人心的软肋,可看着身边熟睡的人,林澈心口还是泛起细密的涩意。

不敢细想等他得知自己“坠崖身亡”的消息时,该有多怕。

窗外夜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暗潮涌动的前奏。

大网已经张开,也该到鱼儿咬钩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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