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风盯着莫曼,眼睛像两粒磨过的石子,又冷又硬。织坊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外面匪徒的脚步声和骂声远远近近地响着,但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对峙的呼吸。
莫曼握着那把剪刀,指尖触到铁的温度。心跳得很稳,但她知道这份稳是靠一股气撑着的,那股气不能散,散了就什么都完了。她的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唾沫很干,刮过喉咙像砂纸。
她知道自己不能硬拼。五六十个匪徒,她一个人,一把剪刀,连门都出不去。她必须用别的东西来换时间——用过山风最想要的东西。
“你不信?”莫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但她把这颤抖变成了表演的一部分。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府里看见那些犯了错的丫鬟在莫振声面前认错的样子——低头,垂眼,肩膀微微缩着。她学着那个样子,把自己缩进一个“认命”的壳里,但脊背上绷着的那根弦她知道,她也能感觉到。
过山风歪着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滑回她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剐着她的镇定。他的视线在她垂着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破绽。
莫曼慢慢松开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因为握得太久而发白,松开时血液回流,一阵酥麻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她把剪刀放在织机架边上,动作很轻,像一个放下武器的人。然后她从织机架后面走出来,走到过山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垂下眼睛。
“村里的东西……确实藏起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外面的嘈杂声淹没,“粮食,值钱的东西,还有我织的锦,都藏在后山一个山洞里。只有我知道地方。”
过山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疤口的皮肉微微抽搐着,像活物在蠕动。
“哦?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们拿到东西,还会放过村子吗?”莫曼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让那点红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现在我说了,是因为……我想活命。”
她看着过山风,嘴唇微微发抖。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控制,控制声音、控制表情、控制身体里每一根想要冲上去跟他拼命的神经。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我带你们去。拿到东西,你们就走。别伤村里人,行吗?”
过山风盯着她看了很久。织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外面有个匪徒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只飞蛾扑到蛛网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了,蛛网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一根绷紧的线。
他忽然笑了。“有意思。土司小姐,你倒是识相。”
莫曼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一下跳到脸上来。过山风叫她“土司小姐”——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已经认定了她的身份。
“我不是什么小姐。我只是个织锦的。”
“织锦的?”过山风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织坊里回荡,“织锦的能有这种气度?织锦的能一个人留在这空村里等我上门?你骗不了我。你这双手,你这张脸,你说话的样子——你不是普通村妇。你是土司府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小姐本人。”
莫曼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让沉默成为默认。她知道自己不能否认得太用力——过山风这种人你越否认他越怀疑。让他以为他猜对了,他才会放松警惕。
过山风笑得更深了,转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猴子!带几个人,跟着这位小娘子去后山取宝!”
一个瘦小的匪徒应声窜进来。他大概三十出头,下巴尖削,眼睛骨碌碌地转,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耗子。他打量莫曼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称斤两。
“大哥,真信她?”
“信不信的,去了就知道。”过山风回头看了莫曼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她要是耍花样,后山的野狗正好缺顿晚饭。”
莫曼低着头没有反驳。她转身走向后门,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认命的人。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她故意让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走路的姿势也从习武之人那种警觉变成了一个普通村姑的松垮。她走出织坊时,手在身侧垂着,指尖轻轻蹭过墙角的泥土——那土是干的,混着阿岩用来驱蚊的草籽,闻起来辛辣刺鼻。她不动声色地抓了一把,攥在掌心里,拇指按住那些细碎的草籽,不让它们漏出来。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混着晨露和泥土的味道。莫曼深吸了一口气,心跳终于开始加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计划开始了。
她走出织坊,走进晨光里。身后跟着七八个匪徒,脚步声杂沓,刀鞘碰撞着发出叮当的声响。猴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眼睛一直盯着她,像一条拴着链子的狗随时准备扑上来。莫曼能感觉到那目光钉在后脑勺上的重量,像一根手指戳着她的脊梁骨,但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村后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往上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阿岩带她走过,韦阿常也给她指过。三月泡的藤子爬满了路边的岩石,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藤上还挂着几颗没熟透的果子。她记得韦阿常的话——“沿着三月泡藤子走,能通到山那头,没人知道。”
但莫曼没有走那条路。走到第一个岔口时她停了一下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向更深的山谷,韦阿常说那里有野猪和断崖,连猎户都不常去。她看见路口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很久没有人走过的样子。她又往右边看了一眼——右边的路更宽,是村民常走的砍柴路。然后她转过身朝左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