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阿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眼眶泛红,“你留下做什么?阿岩哥都走了!你一个……你留在这儿能顶什么用?”
莫曼没有回答。她转身回到织机前坐下,重新握起梭子。梭子穿过经线,筘座压下,那声“咔”在寂静里格外清脆。她没看阿朗,目光落在正在延展的素布上,像在看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阿朗,”她声音很平,“你怕死吗?”
“我不怕!”少年梗着脖子。
“那你怕什么?”
阿朗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干响。他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过了很久,那口气才泄出来:“我怕……怕守不住。你和阿岩哥弄出来的这些东西——这间坊、这匹锦、还有你们在这儿过的日子。我怕明早太阳一出来,这儿就剩一地黑灰,什么都没了。”
莫曼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会没的。阿岩带走了那幅锦。只要那锦还在路上,线就没断。”
阿朗怔怔地看着她。
“你走吧,”莫曼说,“去追他们。天亮前一定要到那个岩洞。记住路,别走岔了。韦阿常腿脚慢,你多搀着点。”
“那你——”
“我在这儿等他们来。”
“等谁?土匪?”
“谁来都一样。可能是土匪,可能是土司府的兵,可能是过路的野鬼。”莫曼垂下眼帘,指尖抚过刚织出的那截布面,“我在这儿等着。”
阿朗还要再说,莫曼却抬起头,目光清定,像深潭最底处那块岿然不动的石头。“阿朗,你听我说。你阿岩哥背走了那幅锦。他能不能走远,全看你们能不能安全撤进山里。若你们被拿住了,他必回头。他一回头,那锦就保不住了。你明白这个理么?”
阿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莫曼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珠子里去。最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踏进夜色里,脚步起初很急,在村口那棵榕树下却绊了一下——莫曼听见他踉跄扑出去又爬起来的声音,衣料擦过碎石,然后那脚步没有停,一路朝东,越来越远,终于被山风吞没了。
织坊重新沉入寂静。莫曼低下头,继续织布。手指在经线间穿梭,棉纱粗糙的边缘反复摩擦着指腹两侧,那些薄茧早已厚如皮革,不疼了,但那股麻酥酥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手背。她想起自己刚到绿泉村时,十指白嫩得像水葱,连火镰都打不着。韦阿常手把手教她认柴火,教她蹲在灶口顺着风势吹火,她被浓烟呛得泪流满面,染坏了一缸茜草能哭上半日。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怕。可现在她一个人装好了织机,上好了经线,织出了匀称的布。她学会了在土地上扎下根,学会了用双手把日子一寸一寸纺出来,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也学会了怎么在爱人远去之后,还能把脊梁挺直。
灯盏里的桐油快见了底,火苗矮下去,在灯沿边沿苟延残喘,像一只翅羽烧焦了的飞蛾。莫曼没去添油,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一梭,两梭,三梭——布面从一尺半长到两尺,从两尺长到两尺半。她的肩颈像灌了铅,后腰酸得几乎失去知觉,眼眶因为久不眨眼而干涩发花,但她没有停。咔,咔,咔。那声音越来越密,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外面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亮——是村口榕树上的早雀,叫了两声又噤住了。天边的深蓝正在褪去,最底下那一线渗出了淡淡的鱼肚白,像一匹素布在黑暗中慢慢抖开。晨光漫过来,先是染白了远山的脊线,然后一点一点浸润了屋檐、树梢和窗棂。
莫曼停下梭子。她侧耳静听。
远处有声音混进了晨风里——杂沓的脚步声,马蹄磕在碎石上的脆响,还有几声粗野的呼哨,拉长了尾音,像野兽在狺狺低吠。那声音在村口停了一瞬,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即更近了,如同一匹粗麻布被生生撕开。莫曼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肋骨,但她的手很稳。她轻轻放下梭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晨风灌进来,凉得她一个激灵,带着露水、青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从袖口暗袋里抽出那缕青蓝色丝线——阿岩走时从锦面上裁下、没能带走的那一缕,只有几寸长,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清透如湖水的蓝。她将它仔细地系在窗棂的木棱上,打了个死结。丝线在风中微微飘荡,像一只安静的瞳孔,凝视着村口的方向。
莫曼退后半步,看着那根飘动的蓝丝。然后她转过身,朝那盏油灯轻轻吹了一口气。火焰猛地一矮,挣扎着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一缕青烟笔直升起,在晨光里散成虚无。
她站在暗处,面向门口。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道黑色的堤坝,横亘在织坊的门槛前。她不再等了。她就在这儿。
远处,马蹄声踏碎了村口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