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提上来的,“后山坳的东西被偷了?”
莫曼点了点头。韦阿常把粥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搓了搓手——掌心互相搓了好几下,像在把什么东西从手上搓掉——然后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阿常嫂,”莫曼放下手里的图谱,看着她,“那个货郎,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韦阿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记得。瘦瘦的,三十来岁,下巴有颗痣。说话带点桂柳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他问过你什么?”
韦阿常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往旁边飘了一瞬。“问……问村里有没有好织户,有没有好看的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清了,“我当时没多想,就说有啊,绿泉村的阿岩手艺好得很,织出来的布颜色又正又鲜亮……”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脸色更难看了,像是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来处和去向之间隔着什么。“曼姐,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莫曼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韦阿常的脸——那张圆脸上有一种正在慢慢压上来的恐惧,像一个人看着自己无心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正在一排排倒下去。莫曼摇了摇头。“不怪你。”但货郎只是来探路的。真正盯上绿泉村的,是土匪。土匪不会只派一个货郎来,一定还派了别人混在别的身份里。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藏在哪棵树的阴影里,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她只知道,绿泉村已经不安全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铺在屋顶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到了高处才被风吹散。鸡在院子里啄食,狗趴在门口打盹,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莫曼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在盯着这里。她关上门转过身,看见阿岩已经把织机的关键部件拆完了——综框、筘、梭子,用布裹成两个长条形的包袱,靠在墙角。织机的木架子还立在那里,空荡荡的,像一副被抽走了骨头的躯体,榫头处留着新的、干净的木质断面。
“走吧。”莫曼说。
阿岩点了点头。他背起那卷《芝江春晓图》,又弯腰把两个织机部件包袱一左一右挎在肩上,布条勒过他的肩头,在肩窝处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莫曼挎着那个粗布包袱跟在后面,走出织坊门槛时她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织机空空的木架立在晨光里,像一个正在慢慢散架的姿势。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他们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阿朗从山坡上跑下来。他跑得满头是汗,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血痕——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血已经半干了,成了一道深红的细线。衣襟上沾着泥,裤腿上挂着一片枯叶。他冲到他们面前弯着腰撑住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张嘴的时候声音还在发颤:“山下……山下有人上来了。好几个,都带着家伙,不是村里的。我看清了,穿的靴子——牛皮靴。”他说到“牛皮靴”三个字时声音比前面都轻,像是那三个字本身就有重量,压得他喉咙沉了下去。
莫曼攥紧包袱的带子,指节发白。她感觉带子的边缘勒进掌肉里,勒出一道新的印痕。阿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着锦卷和织机部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她还在。那一拍里,莫曼看见了那两个字:走。我走,你也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胸腔,凉的,带着早晨草木的气息。她迈开步子,跟着阿岩拐进了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往芝江上游,通往更深的山里,路口的草被人踩倒过又弹起来了,她走过时草叶擦过她的裤腿。
身后,村口老榕树下,韦阿常站在晨雾里。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的边角被她的手指绞得皱巴巴的。她的目光追着莫曼和阿岩的背影,看着他们被雾气一点一点地吞没——先是阿岩肩上那卷锦的轮廓模糊了,然后莫曼的包袱角消失了,最后连脚步声响也不见了。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手指绞着布包越绞越紧,像在和一个还没做出的决定较劲。
然后她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曼姐!曼姐!”
莫曼停下来回头,看见韦阿常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她跑过这一段山路时,鞋子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冲到莫曼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把那个温热的、粗糙的小布包塞进她掌心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正从喉咙底往上顶,又被她咽了回去——最终她什么解释都没有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晨雾吸走:“这是上回那货郎偷偷留给我的,说紧要时才能给你。”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莫曼的眼睛,而是落在那个布包上,像是怕看一眼莫曼就会把布包还给她。
莫曼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锭小小的银子,和一个折叠的、画着简易山形路线的粗纸。纸折了三折,边角卷了,打开时能闻到一股旧纸特有的、被反复握过的气味。韦阿常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不想让那句话说出口:“我男人……以前打猎,知道些不是人走的路。”
莫曼握着那个布包,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银子的边缘有点凉,地图上的墨线被汗水洇花了一小片。她想起韦阿常前几天在织坊门口说“我家那口子进山了”,想起她今早来送粥时搓手指的那个动作。她不知道自己丈夫在邻寨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什么时候说的——但莫曼知道韦阿常此刻把地图和银子塞进她手里,是在用她能给的一切来补一个她自己未必有错的错。莫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布包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卷草图放好,抬起头看着韦阿常。
“多谢。”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落下去的时候,韦阿常的眼眶忽然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什么憋了回去,然后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像是在把莫曼还给那条路。
莫曼转身跟上阿岩。脚下的路正在从熟悉变成陌生——路边的石头她没有见过,树也没有见过。雾气贴着她的膝盖,来时的方向越来越模糊,渐渐融成一片灰白的、没有边界的背景。在身后,隔着那片正在变浓的晨雾,韦阿常还站在老榕树下。她的轮廓越来越淡,慢慢地和树影、和雾、和这个清晨尚未完全醒来的村庄融在了一起,融成一道她再也认不出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