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的话还没说完,莫曼已经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很急,胸腔在发紧,每吸一口气都觉得气不够用,像肺被什么薄薄的东西裹住了。脚下是去后山坳的路,白天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摸到——可她此刻感觉不到脚下的石子硌着鞋底的疼,也感觉不到路边的荆棘刮过袖口的触感。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到了那个方向。
阿岩跟在她身后,步子很稳,没有出声。阿朗追上来,喘着粗气,嗓子像破了一样:“我、我刚才去巡了一圈……走到那边就看见锁被撬了,挂在门上,歪歪扭扭的……里头的东西全没了,一根丝都没剩。”
莫曼没有应。她到了。那是一个天然的石凹,上头搭着几块厚木板,用油布苫着,外头还压了几块石头。现在木板被掀开了,油布被扯到一边,石头滚落在草丛里,有几块滚到了远处,陷进泥坑里。她蹲下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石凹——手先碰到的不是地面,是空气。那个空间里少了东西之后留下的“空”是有重量的,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井壁还在,但水不见了。
她记得那些丝线是怎么一束一束码进去的:阿岩从山上采回来的柞蚕丝,她一根一根挑过,把粗细不匀的剔出来,剩下最好的用草纸包好,再裹一层油布。那些染料,是阿岩花了几个月工夫从山里挖草根、刮树皮、采野果一锅一锅熬出来的——茜草红、栀子黄、五倍子黑,还有那几瓶最珍贵的青黛,用蓝草叶子反复沉淀了七天才得到的细粉,装在小陶罐里,封了口,埋进干沙。全没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凹底部的泥土。土是湿的,带着陈年的霉味。指尖碰到一片碎瓷——是装青黛的那个小陶罐的碎片。她捡起来捏在手心里,碎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在瓷片边缘凝成一粒小小的、暗红色的圆。她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残留的靛蓝,但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这罐青黛,是阿岩前天才封的口,他还说再放三天颜色会更透。她没松手。碎瓷片的棱角硌着她的掌肉,那种疼是实在的,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哪个天杀的!”阿朗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猛地一震,叶片哗啦啦地往下落,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开,“老子找到他,非把他腿打断!”他的声音在后山坳的石壁间撞来撞去,又弹回来,像一块石头在空屋子里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莫曼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四周。天还没全亮,山坳里的光线灰蒙蒙的,树影的轮廓还不太分明。地上脚印很乱,大大小小,重重叠叠,分不清是阿朗刚才踩的还是贼人留下的。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石凹旁边的草丛被踩倒了一片,倒的方向朝着山下的大路,草茎压下去的痕迹还是新的,没有回弹。她沿着那条被踩过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拨开草——草叶上有一小块干了的泥,颜色发黄,和她脚下黑黏的土不一样。她把那块泥抠下来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闻了闻。
“是生客。”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村里人干的。村里的土是黑土,黏性大,干了发灰。这个是黄土,干透了发白,像是从别处带过来的。”她又指了指石凹边沿一处被撬过的痕迹,“锁是被人用石头砸开的,砸了好几下,力道很猛,但位置不准,第一下偏了,第二下才砸到锁扣上,说明不是惯偷——惯偷会带工具,不会用石头砸。可他们进了石凹之后,拿东西却很利索,只挑了值钱的丝线和成品染料,粗麻杂物碰都没碰。”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阿岩,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等一个回应,“他们知道里面有什么。”
三个人都沉默了。山坳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一只鸟短促的啼叫。阿朗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又涌回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你是说……有人给他们递了话?”
莫曼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手心里那道被碎瓷片割破的口子还在渗着血,混着泥和草渍——她走回石凹旁边又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被翻动过的痕迹。油布叠得并不整齐,但也没有胡乱揉成一团,边角对得还算齐;木板被掀开后靠在旁边的石壁上,没有摔在地上,没有磕出新的缺口。莫曼的手指在油布的折叠处停了一下,心里沉了沉。这不是普通的山贼劫掠。山贼会翻得乱七八糟,会把油布踩烂,会把木板踢飞,会弄出很大动静。可这里的痕迹干净得像是一个人专门来取东西的,而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探子。
她想起前几天阿朗在深山老岩洞里发现的那些新鲜脚印和篝火痕迹——余烬底下还有暗红色的火星。想起探子离开时那句“这村子,有点意思”。想起韦阿常说邻寨被土匪洗劫时,土匪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村里有没有好锦”。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起来,拼成一张模糊的图——有人盯上绿泉村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们早就摸清了织坊的位置,摸清了后山坳的藏货点,摸清了什么时候没人看守。他们甚至知道哪些东西值钱、哪些东西不值钱。他们踩过点,记过路,等过时机,然后在一个没人守着的夜里——也许就是昨晚——摸进来,打开石凹,把东西搬走。
莫曼攥紧手里的碎瓷片,指腹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顺着瓷片边缘滴进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
“回去。”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阿岩跟在她身边,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阿朗在后面骂骂咧咧地收拾那些被掀开的木板和油布,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回来压好,骂了几句忽然停下来追上来问:“曼姐,你说会不会是那个货郎?他上回来村里东看西看的,还问了好多话。”
莫曼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但这件事得问韦阿常。”
回到织坊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的树梢后面铺过来,把屋顶染成一片淡金色。村里的人也已经醒了,有人扛着锄头下地,有人端着粥碗蹲在门口喝,看见莫曼和阿岩从后山方向回来,目光都追过来——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莫曼低着头快步走进织坊,阿朗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织坊里,《芝江春晓图》还挂在织机上,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锦面上,那片天青色在光里泛着幽幽的、像深潭水面的光泽。莫曼走到织机前伸手摸了摸锦面——丝线还是温的,带着她和阿岩昨夜织锦时留下的手温。她忽然觉得这幅锦太沉了,沉得她几乎扛不动。那不仅仅是线,是后山坳那些已经没了的染料、是韦婆婆的图谱、是阿岩花了半个月才试出来的天青色——它们都在这一匹布上,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指。
“我们得走。”她说。
阿岩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东西没了,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那些人能摸到后山坳,迟早也会摸到织坊来。”她说着,忽然转过身看向织机,“织机怎么办?”
阿岩看了织机一眼:“拆。带走关键的综框、筘和梭子。机身太大,带不走。”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手指已经搭上了机架最上方那根榫头的位置——他早就想好要怎么拆了。
“那你现在拆,我来收拾别的东西。”莫曼说着已经开始动作。图谱、炭笔、那几块试染的布片、阿岩祖母留下的旧梭子——这些是她从土司府带出来的,也是她唯一还能带走的东西。她用一块粗布把每一样东西包裹好,打了个结实的包袱,打了三次结。然后她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墙上还贴着几幅废掉的草图,纸角已经卷起来了。角落里堆着几捆没来得及用的麻线,线轴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灶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碗,碗沿上还留着一道她前几天磕出来的新缺口。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伸手把织机旁边那根断了一半的竹尺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竹尺被用得发亮,断口处磨得光滑——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没有带走。
阿岩蹲在织机前,手很稳,一根一根地把综丝从机架上卸下来,卷好,用布条扎紧。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但莫曼注意到他把每一根综丝都捆了两道,比平时多了一道,像是在用更紧的力气把什么绑住。木构件在他手里发出轻巧的“咔嗒”声,像某种克制的、沉默的告别。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莫曼抬起头,看见韦阿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但她端着碗的手指因为攥得太久,指节泛白。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嘴唇也没什么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