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歪,差点摔倒。
阿岩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他说,声音很低,像怕被夜色听见,“跟着我的步子走。”
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隔着粗布衣袖,莫曼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只手粗糙、宽大,指节上有常年握梭子磨出的老茧,握着她的时候,却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莫曼没说话,只是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芝江的水声在黑暗中流淌,时而近,时而远。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暗下去,山路变得更加模糊。阿岩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绳,系在莫曼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上。
“这样不会走散。”他说。
莫曼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细绳,是织锦用的丝线,靛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莫曼的脚开始发疼,膝盖也有些发软。她咬着牙没吭声,但步子越来越慢。阿岩感觉到了,停下来,回头看她。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莫曼说,“走吧。”
阿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跟得更轻松一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是狗叫。
不是一两只,是一群,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隐约的人声从忻城方向飘过来,隔着几里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紧迫感像一根绷紧的弦,一下子弹到了两个人心里。
追兵已动。
阿岩的脸色变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忻城方向,那里有零星的火光在晃动,像黑暗中睁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们发现你走了。”阿岩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丝线的手紧了一下。
莫曼也看见了那些火光。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触到那把冰冷的剪刀。韦婆婆给她这把剪刀的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会用上它。现在她知道了——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而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需要守护。
“走吧。”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阿岩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芝江源头最深处的泉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极低地说了一句话。
“跟着我,别回头。”
莫曼握紧了包袱里那把冰冷的剪刀,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头。
身后,忻城的火光越来越远,像沉入水底的灯。前方,芝江的水声越来越近,像在引路。夜风穿过山谷,吹动她身上的粗布衣裳,那些曾经属于土司小姐的绫罗绸缎,已经被她留在了那道墙的后面。
她的手里攥着那根靛蓝色的丝线。
阿岩在前面走,步子稳而坚定。她的手腕被那根线牵着,像织机上的一根纬线,终于穿过了属于自己的经线。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