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荒草丛生,月光照在断瓦残砖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找到后墙,蹲下来,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草根底下,露出一个不大的洞——狗洞。洞口被一块松动的青砖挡着,显然是韦婆婆事先准备好的。莫曼伸手,轻轻把那块砖抽出来,放在一边。
洞不大,但她瘦,应该能钻过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司府。那些高墙、那些飞檐翘角、那些她生活了十八年的院落,此刻都沉默地立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安静的牢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常常趴在绣楼的窗台上,看远处的山。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能看到山,心里就是自由的。
原来不是的。
她收回目光,弯腰,钻进那个洞。
粗布衣裳被粗糙的砖石刮得沙沙响,膝盖蹭到泥土,冰凉潮湿。她爬了几步,头探出墙外,夜风更大了一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舞。她撑住地面,用力把自己拽出来,整个人跌在墙外的草地上。
她出来了。
她趴在草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形容的、劫后余生的、近乎疯狂的颤抖。
她没时间多想。
韦婆婆说“染坊后墙,狗洞”,那是她之前每次去见阿岩的出口。现在她要去的,是圩市那间废弃的染坊。
莫曼沿着墙根跑起来。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凉飕飕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觉得胸口那个空了三天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实在的东西,是一股从脚底涌上来的、要把她推向前方的力量。
她穿过几条小巷,绕过水塘,从一片菜地边上抄近路。韦婆婆给的碎银在怀里轻轻晃动,那把剪刀硌着她的腰,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圩市到了。
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空荡荡的棚架和歪斜的木桩,在月光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莫曼绕过几个摊位,来到那间废弃的染坊前。门还是那扇破门,虚掩着,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她推开门。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染缸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盖着草席,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染料味和霉味。
“阿岩?”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莫曼的心一沉。难道韦婆婆没有给他送信?还是他来了,等不到她,已经走了?她攥紧衣角,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阿岩?”
角落里传来一声响动。
一个人影从暗处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是阿岩。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莫曼朝他走过去,步子有些踉跄。
“你来了。”阿岩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等我多久了?”莫曼问。
“两天。”他说,“韦婆婆托人送口信,让我今晚在这里等。我从昨天就开始等。”
莫曼看着他,看见他眼睛底下的青黑,看见他嘴唇干裂起皮,看见他衣襟上沾着的露水和草屑。他在这里等了她两天,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但他还是来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走吧。”阿岩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袱,“不能走大路,沿着芝江往上,有山路通绿泉村。路不好走,但天黑,没人看得见。”
莫曼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染坊,阿岩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稳,对夜路的熟悉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莫曼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跟上,但走了不到一里,她的步子就开始乱了。她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不是被鞋底磨平的石板路,是碎石、泥泞和杂草混在一起的野径,一脚深一脚浅,稍不留神就会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