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叶子上,沙沙地响。莫曼倚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她已经不想再试了。
她只是看着雨,看着那些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心里默默数着——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她看见韦婆婆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韦婆婆抱着一摞旧锦缎,那些锦缎叠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走得很慢,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微微一顿一顿的,像在小心地找平衡。
莫曼看着她,没出声。
韦婆婆走到院子中间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没抱稳,最上面那幅锦缎滑了下来,落在水里,展开了一角。
莫曼的目光落在那幅锦缎上。
那纹样,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官样的缠枝莲,枝叶缠绕,繁复精致,是府库最常见的贡锦纹样。可那配色……莫曼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那底子,不是惯常的牙白,不是鸦青,也不是赭红。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深潭里泛起的幽光,又像是山间清晨的雾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透感。那颜色,像极了阿岩调出来的那抹泉眼青。不对——不是“像”,而是“就是”。那种清透感,那种在雨水里反而更显灵动的光泽,她不会认错。
莫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韦婆婆慢吞吞地弯下腰,把那幅锦缎捡起来,抖了抖沾上的水渍,重新叠好,抱在怀里。她始终没有抬头看莫曼的窗口,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但她弯腰捡锦缎的时候,右手食指在锦缎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指节叩在湿布上,没有声响,但莫曼看见了那个动作。
不是无意。
是示意。
她抱着那摞锦缎,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曼站在窗前,看着韦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心跳得又快又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幅锦缎的配色,不是巧合。那锦缎上的纹样是官样的,但配色是阿岩的——换句话说,有人在府库的旧锦上,重新染了阿岩的颜色。韦婆婆知道那抹颜色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她认得出。
韦婆婆在告诉她:我还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慌。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怎么也说不完。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摊开那本图谱。
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她翻到那页空白的纸张,拿起笔,蘸了墨,慢慢画起来。她画的是那幅未完成的纹样——缠枝莲的骨架,太阳花的花心,还有那抹她怎么调也调不出来的、阿岩独有的青蓝色。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用笔尖记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纸上的纹样。
还是不对。
那抹青蓝色,她画不出来。
但她知道,韦婆婆今天出现在她院子里,不是偶然。
那幅锦缎上的颜色,是一个信号。
她不知道韦婆婆还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她还不想认输。
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躺下来,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