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钥匙是在杂物间门口的地缝里发现的,应该是被保洁人员遗失很久了,灰裹得厚厚的,但齿痕还完整。
时卿昭在那排绿化带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经过都停下来系一次鞋带。
她把那几棵冬青底下的具体位置用落叶标记好了,每一棵底下被她轻轻压了一片形状特殊的叶子,别人看起来像是风吹过来的巧合,但她自己能辨认。
下午第一节课,四个人终于在教学楼后面那棵大樟树底下碰了一面。
树冠浓密,把阳光遮成一大片碎影落在草地上,她们坐在树根周围的台阶上,看起来像四个逃课聚在一起聊天的学生。
碎烬辞把那张稿纸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到"天台锁"三个字的时候,扶卿欢挑了一下眉毛。
"天台。"她说,"你昨天说张若昀可能还在楼里。天台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完全四面通透、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
如果她说想消失,想的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天台锁这个字可能有两层意思:
锁住天台的门不让人上去。或者,锁住的是别的什么。锁住天台本身,不让人上去发现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沈寂渊补充了一句:"天台铁门锁舌歪了,但锁扣的位置有反复开启和关闭留下的磨损痕迹。
不是锈死的,是被人经常开关。关的次数很多,大概是有人上去过。上去过很多次。"
碎烬辞站在树荫边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晃了几晃。
她的目光越过教学楼楼顶,落在天台那片灰绿色防滑砖的边沿上。
"她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我想消失后面画了很多条横线。每一笔画得比前一笔重,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
写那个字的时候她用的力气大得像要把桌面凿穿。
那个力气用完之后,她可能做了些别的事。
不是想消失,是开始准备如何消失。"
"那我们今天晚上上了天台就能看到?"扶卿欢问。
"不一定。但如果我们上了天台什么都看不见,那说明她做的那件事不在天台上面。
在别的地方。
但这把钥匙至少告诉我们方向。天台的门锁不管坏没坏,至少曾经被人用锁把它和外界隔开过。
隔开的不一定是一个人。隔开的有可能是一群人集体参与的结果。"
下午的课间铃声又响了一次。
碎烬辞听见三楼的走廊里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声音从办公室方向来,往楼梯口方向去,经过走廊中段的时候节奏乱了一拍,像是走路的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或者被什么念头拦住了。
她侧过头听了两秒,那串脚步声在走廊中段停住了大约五秒,然后重新迈开,这一次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拄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声消失在三楼走廊尽头之后,碎烬辞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叶。"回教室吧。下午第三节课下了之后我们在操场那排冬青那边碰。天黑了就动手挖。"
四个人从樟树底下散开。扶卿欢打着哈欠往回走,时卿昭小跑着朝教学楼侧门去了,沈寂渊跟碎烬辞并排走了一小段路,在进教学楼之前分开,方向不同但路线交错。
碎烬辞一个人走进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大厅里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偏成了斜照,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暖黄色光斑。
她朝楼梯口走去,经过一楼值班室的窗口时,里面的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对上那个目光,没有避开。
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脸上带着一种值了一整天班之后特有的疲倦。他看着碎烬辞从窗口经过,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去看自己面前那台屏幕已经暗了的老式电脑。
碎烬辞上楼的时候把那个保安的欲言又止也收进了耳朵里。她往上走了两阶台阶,忽然听见身后那保安极轻极短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带着一丝水汽似的湿漉漉的犹豫:
"别上三楼。"
碎烬辞的脚步没停。她继续往上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一楼的窗口——那个保安已经站起来了,正站在窗后面看着她上楼的背影,两只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把"别上三楼"四个字和"天台锁"三个字并排放好了,像把两枚棋子从棋盘边缘推到中间。
还没落下去,但已经摆正了位置。